【肆】「交杯影?君心切切伴如衣」
﹛前尘飞过,扯下浮华。往事种种,便譬如大梦一场。嫁衣新妆,桂树情长,终是等得你齐眉比肩吹红蜡。天地苍茫,好事无双,我只愿,得你一人在身旁。﹜
又一年春。合桑花开了。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铺在石阶上,飘进屋子里。
澜汀懒懒地靠在树下,拿着一卷书细细看着,当薄软的花瓣再度落了她一身时,终于忍不住轻轻叹道,“这一树的花都快被你摇下来了,叫我拿什么心思读书?”
“那便不要读了,我陪你说会话儿,或者下山走走。这样好的天气,浪费了多可惜。”属于男子的笑声,竟是从树上传来。
楚澜汀闻言不得不收了书站起来,抬起眼看去——只见合桑树上坐着一名男子,眉眼雍容,天生一股风流贵气,此刻正勾着唇角笑,格外迷人。正是孟长薪。
她向来说不过他,于是淡淡瞧他一眼,转身就走,只道,“既然你这样喜欢,我便把这好风光都让给你吧。”
等进了屋,才放下书又看见他跟进屋来,这下倒真有些无奈了。思忖片刻,还是轻轻说,“孟长薪,你究竟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离开九层妖塔后,楚澜汀便回到了水黎。并未回家,只是寻了一座山住下,到如今,算起来已将近一年。而这一年来,孟长薪始终陪在她左右,无论她说什么,也不离开。
楚澜汀并不恨孟长薪,也不怨,只是他们之间横亘着某种说不清的距离,让她无法放任自己与他结缡。
那厢孟长薪却还在笑,语气里是时有的不正经,“呆到什么时候?自然要到你我都白发苍苍,再也闹不动为止。”
楚澜汀的心刹那间便软.了,他这一句,便许了一生。可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你明知道,我不能……”
“澜汀。”话未说完却被孟长薪打断。楚澜汀将目光投过去,便看见他的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一双眼蓄满情意。“那日.你倒在我怀里闭上眼时我便发誓,若你能醒来,哪怕我重受诅咒之苦,哪怕让我下地狱永不超生,我也甘愿。倘若年光能倒转,我绝不会再伤你半分。现如今,你就在我眼前,我怎能罢手离开?”
楚澜汀垂下眼。那日在九层妖塔的事,便鲜活地在脑海中浮现……
「楚澜汀死后,孟长薪便一直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跪在那里,任身旁花开花谢,置之不理。他的心仿佛已随她一起死去,连宫舒槿已经走到他身侧拿剑指着他,也毫无反应。
剑光映得宫舒槿眸色如雪,而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淡,没有半点悲戚之色。他看了孟长薪许久,而后才把视线转至楚澜汀身上。
她胸口的匕首和那袭染了血的青罗裙,都如此怵目惊心。宫舒槿瞳仁中的那轮月,终是碎了。他忽然扔了剑,慢慢跪下身来,静静瞧着她,“孟长薪,你悔么。”声音如碎冰。
等了很久没有回答,宫舒槿心里已经知道答案。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埋葬的过往,想起那时,无人知道他心痛如绞。当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苦涩时,他轻轻闭上了眼,说,“你终归是比我幸运,待她醒来时,好好待她……”声音缥缈不定。
孟长薪的身子微微一震,终是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却见宫舒槿猛地*楚澜汀胸前的匕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自己的心口!
孟长薪惊得瞪大了眼睛,“你……”
宫舒槿却不理他,只又把那匕首抽出来扔至一旁,一手捂着胸口靠近楚澜汀,任那血渗出来,顺着他修长的手滴落在她的伤口处。
而后奇异的景象便发生了。只见楚澜汀胸前的伤口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下渐渐愈合,当她缓缓睁开眼时,柔软的气息,又重新从她的唇间逸出。
孟长薪抱着她的手不由就加重了力气,口不能言,只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喜极而泣。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似乎还没有什么力气。当她再度看见孟长薪时,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蝶翼般,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梦境。然后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便是宫舒槿渐渐淡去的容颜。
“槿……哥哥?”她看见他胸前的血,看见他的身子逐渐稀薄成透明,身畔萤光点点。她看见,他又露出了那种缱绻绵长的笑意。
楚澜汀蓦地明白了什么,她吃力地想要伸出手触碰他,无奈刚刚回复生命力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定定地看着他。她依赖了三年,憧憬了三年的槿哥哥。
如今……就要走了。
“走吧。我送你们离开此地。别和我说对不起,澜汀……”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充斥着无边的风月,清雅动听,“我爱的人早就死了,百年之前便死了……你不是我的千夜……”
说罢,他笑了。无双的容姿,绝世的风华,都尽付于这一笑之中。
都说风铃草是曼珠沙华的宿敌,却无人知晓,风铃草的由来。
曼珠沙华,别名彼岸花。叶落花方开,花叶枉悲恋。他本是三途河边,曼珠沙华的叶,因缘巧合被转世的亡灵带至人间。因长年沾染冥力,甫一落地便抽长起来,随风舞动时声如银铃,故得名“风铃草”。后,幻化为妖,独自在人间界数年。忽有一日,九重天外有人前来寻他,点化他成仙,监管冥道。这才有了暮涯。
这才见到了她,封千夜。
曼珠沙华的花天命不吉,叶却对三界无害。因此谁都不知道,风铃草与曼珠沙华本是一体。曼珠沙华若为人体,死后三天内,风铃草如若自愿舍弃性命,其心头血,可救曼珠沙华。而曼珠沙华重生之后,再无冥力。
这一切,谁都不知。从前的风铃草暮涯,如今的莲音公子.宫舒槿这样想着,笑容不变,只是带了些许苦涩。罢了,现如今,再想这些有何意义?
那时杀她,终是后悔了。于是后来化出各种身份,远远守护,看着她轮回百年。现在,便用这命,偿还欠她的债……
我的,千夜?当这四个字飘进耳朵时,楚澜汀怔怔落下泪来。她恍然间便明白了。
是他……风铃草暮涯……
宫舒槿便是暮涯。封千夜至死都爱着的,人啊。
那袭白衣彻底消散的时候,悲悸涌上了澜汀的心。而后身子忽然轻飘飘地,她感觉孟长薪紧紧地抱住了她。眼前的一切,终于模糊了。
再次睁开眼时,人已在水黎境外。」
思绪至此中断,楚澜汀又忍不住逸出一声叹息。孟长薪的执着叫她不知所措。
不是没动摇过。这一年来,他呵护着她,宠爱着她,任她如何不理不睬也不介怀。那种好,直像是把她当作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捧在手里,小心翼翼。那甜蜜,丝丝渗进她的心里,叫她怎么能无视?
只是在发生那么多事后,她心中始终有芥蒂。
想了想,澜汀还是不敢正视他的情意,于是说道,“我累了。你若无聊,便下山走走也好。”俨然是和平日一样的逃避态度。
孟长薪的脸上便在此时露出狡黠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话落,猛地欺近身来,一把拉过她的手就将她带进怀里。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了头就压上她的唇,极尽缠绵地亲吻,夺去她所有气息。
灼热的触感从唇上开始蔓延,遍布了身体。楚澜汀的眸中本来还有惊讶和恼怒,到后来,所有情绪都氤氲成了雾气,水淋淋的,格外勾人。她的身子突然就虚软。
待他终于放开她时,她已经娇娇地没了什么力气。恨恨地抬眼看向满是笑意的孟长薪,一声娇喝还未出口,鼻间却忽然溢满了浓郁的香气。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澜汀大惊失色,“孟长薪!你……”话未说完,已经失去了意识,软到在孟长薪怀中。
而惯犯则笑得格外帅气得意,“水黎的老板,真是极实在的啊……”
门外,春光明媚,繁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