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锁情记?君心可召青莲雪」
那一夜过后,黎成婴好几日都没有正眼看过官珺瑶。哪怕她低眉顺目,他的态度也是极为冷淡苛刻的。当然大多时间里,他根本没有理会她。
官珺瑶发现,黎成婴基本是不下榻的。他成日便那么坐在那里,连睡眠都是极少极浅的。那样深的眸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飘忽的身影,仿佛会在你不经意间就消失得寻不到半点踪迹。
人人都道,黎成婴身子不好。每日,确实也有丫鬟送来数不清的汤药,但黎成婴也是从来不喝的。只偶尔在黎子期夫妇来的时候喝上几口,等他们走了,又全数吐出来。
这般得折腾,哪怕原本只是小病,也不见得能治好。
当然,官珺瑶并不管这些——她的话,他自然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一连数日,官珺瑶只顾忙自己的。
终于到某一天,连黎成婴都开始疑惑官珺瑶到底在干什么的时候,官珺瑶拿着一件长衫,站在了他的面前。
紫底金花的锦缎长袍,整件摊开的时候,满目流光溢彩。一眼便能看见那繁复的纹理一路蜿蜒,到腰际时已然汇聚成巨大的图腾。
巧夺天工。
而让黎成婴忍不住瞪大双眼的是——衣服上那个鲛人独有的金色图腾。
有多久没看见了?自从分裂出双腿,被当作奴隶送进深宫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隐约中泛着水蓝色光芒的族徽。这一瞬间眼前甚至浮现出了南海之上壮阔的天和闲散的云,四海之水流经,而他们鲛人,有无双的美貌,偶尔出现在渔船的附近,如妖孽一般魅惑了整艘船上的人心。
他们纺织的鲛纱是世上最美丽的绸缎,他们唱出的歌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们都禁不住来聆听的梵音。
曾经,海天一线,恍如天涯。
而现在……现在……黎成婴的眸中又出现了那种极深极深的颜色。
官珺瑶浑身一怔,那种神色……与新婚之夜的嗜血表情并无不同,让人在刹那间便感到寒冷起来。她忽然有点手足无措,本是想在天冷之前给他添上一件衣服,虽不外出,平日里披在身上也是可以的。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式,便织上鲛人特有的图腾。可他,竟不喜欢么?
思绪百转千回,官珺瑶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黎成婴朝她浅浅地笑了,然后笑容逐渐加深,终于又成了一个妖娆的模样,“送给我的?”说话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幽深的颜色。
官珺瑶点头,看着黎成婴温柔地从她手中拿过她亲手做的衣裳,细细摩挲着上面的金色丝线。然后他掀开被子走下床来,将那件衣服披在身上。
许是已经很久没有站起身来的关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有些缓慢而僵硬,可尽管如此,当他站在那里向她看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玉树凌风的感觉。紫金长袍穿在他的身上,愈发衬托得他肤色苍白,而眉眼则显露出了冶艳。
“合身么?”他问。
明明是这么轻柔的语气,她却觉得不寒而栗,再无话语,只能点头。
他复又笑了,拿下衣服走到床边,取出放在枕头底下的雕花小剑,不过是极短的一柄,滑出剑鞘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雪亮的光里有锐利的剑气。
也不知是黎子期特意给他防身用的,还是他自己……偷偷藏的。
官珺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在他边上。忽然,黎成婴转身把衣服放在桌上,短剑猛地扎了上去,一下……两下……直把那件长袍划刻得千疮百孔。
他的表情没有变,枯瘦的手却用上了所有的力气。金色图腾面目全非,而他歇了口气,又用力一扯,终于将整件长袍撕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堪。
官珺瑶还是没有说话,眼看着他绝色的容颜布上了难以言喻的凄冷和激狂,眼看着他发了疯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他突然朝她走来,短剑狠狠地刺进她身后的床栏,将她固定在他和床栏之间。
光线被遮挡,眼前变得昏暗。官珺瑶一抬眼,又看见黎成婴与自己的距离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瞳眸之中除了彼此的容颜,再无其他。
他说,“这么漂亮的衣裳……怎么可以留在这样脏的世界上。你说对么,珺瑶?”
屋里遍地是破碎的布条,边上是寒人的剑气。他的表情,这样森冷不带一丝情意。可官珺瑶除了他以外看不到一切。
她的目光温柔似水,满满悲切,“为什么……?”她的手眷恋地在他惊讶的视线里抚上他的侧脸,“成婴,你怎么了……?”
为什么,时隔七年,你的眼里,还是有这么多这么多的伤痛和黑暗。
官珺瑶心里一直很明白——黎成婴的病无药可医,那是根深蒂固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