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七年,黎成婴终于出了华音府。琉璃街上多少人,都因为黎成婴的出现而放下手中所有的活计,在两边伫足观望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鲛人男子。
哪怕是没见过黎成婴的,也在老一辈人的指点里知道了,究竟谁是那个传奇人物。
当他走过时,冷香盈.满了风。一举一动都是绝世的风华,叫人再也无法忘却。
于是这一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互相奔走相告,说——璃国的鲛人成婴,果真名不虚传。
然而璃国琉璃街上的人,也大多都认识官珺瑶。她是华音府娶回去冲喜的姑娘,据说后来与黎成婴情投意合。
当然,又有哪个男人不知道琉璃街上最有名的妓院就是红楼呢。红楼里一等一的角就那几个,一眼便能认出来。
而此刻,这样的三个人走在一起。黎成婴搂着红楼里的那名女子走在前面,官珺瑶默默地尾随在后。这不只是一个奇怪的画面,更是一出好戏。
所以街上到处是等着看戏的人群。
官珺瑶一路走,一路微微地低着头。过往的人眼里赤.裸.裸的疑惑和耻笑,嘴里的几句闲言碎语,一切都像是潮水般,满上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可尽管如此,心却是麻木的,那层雪覆盖在上面,越积越厚,泯灭了痛觉。官珺瑶偷偷地去感觉自己的心跳,虽然微弱,却仍旧在跳动。
她抬眸,静静看前面那袭如羽华衣。他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地远,飘忽不定。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又是这样得若即若离,明明灭灭。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前面的人在一个摊位旁停下脚步来,看样子是买了什么东西。她还来不及反应,只见那一直倚在黎成婴怀里的女子走过来,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官珺瑶这段时间精神不济,身子乏得很,没有什么力气。那女子动作幅度极大又如此突如其来,她一怔,手便没拿稳,等回过神来时只看见一盒胭脂砸在地上洒了一地。
女子瞬间便倒起了一双柳眉。方才在双笙阁里她的余气就没消,这下更是火上加油。也不管这是在大街上,来往的人都看着,她恨恨地指着官珺瑶就骂道,“我看你今天就是故意的!好好的胭脂你怎么就能摔了?!我告诉你,你现在不过是个下堂妻,呸,其实连这个你也算不上!只是个冲喜的死丫头!竟也给姑娘我脸色看!你算什么东西!”声音之大,直让周身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官珺瑶哪里见过这样不要脸面的女子,又哪里听过如此刻薄不留余地的话,刹那间一口气没上来更显得脸色惨白。
那女子还在嚷,“少给我在这装无辜可怜!这戏法我们楼里多得去了!你以为你露出这种楚楚可怜的表情成婴就能帮你?!成婴,成婴~”忽然变了声调去拉了站在一旁的黎成婴来,“你来给我作主!”
路边的人,议论纷纷。
官珺瑶忍不住看向黎成婴,他的神情还是那么风轻云淡,嘴边一抹笑痕。于是她的眼里有了哀凄之色。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忍住心痛和委屈,配合他所做的一切。可现在,面对这样的局面,她手足无措、孤立无援。
即便如此,他也依然,不为所动么?
她多么希望,哪怕只有现在,他能给她一分温存,不要让她身处在这种境地里。不要让她感觉自己是那样的……不堪。
黎成婴的心脏极快速地紧缩了一下,然后是一波重过一波的痛。她的眼里,分明还有希冀。这四面楚歌的场景,明明是他一手缔造。为何……真的还会不舍?可他还是笑了,带着哭泣般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你也真是大胆,你知道她是谁么?就敢这样说她。”好像是责怪的话,可是语气里明明就是三分的宠溺,三分的嘲笑,三分的残酷和一分的冷漠。
官珺瑶刹那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身子也细微地晃了晃。
“她能是谁?”
黎成婴复又笑,朗声说道,“她可是我璃国的画锦公主——皇帝夜采的亲妹妹啊!”他说完,刻意地靠近脸色发白、木木地站在原地的官珺瑶,“你说对么,夜珺瑶?”
这一刻,官珺瑶的世界,开始下起了倾盆雪。
一瞬间,众人目瞪口呆,眼光纷纷投向官珺瑶,似乎要将她看个穿透!
这个人就是璃国的画锦公主?竟落魄到了如此地步!
原先气焰嚣张的女子也吓了一跳,顿时缩到黎成婴身边说,“你莫不是骗我吧?她……她真是公主?”
“自然是真的。你是没想到吧,堂堂璃国三公主,竟也有今天。”黎成婴的眼里覆上了雾气,“你怕什么,公主又怎样?既然嫁进了华音府,嫁给了我黎成婴,就再也没资格摆什么公主的架子了。”他顿了顿,走近官珺瑶,俯身对上她没有焦距的视线,心那么痛,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即便是公主,犯了错也要受罚吧?”
官珺瑶没有半点的反应,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忽然空了。但灵魂却清醒,飘到好远,在看这场闹剧。眼里映不出她所爱之人的倒影,于是心脏有了一个致命的抽痛。眼泪顺势静静地留了下来,“你想我,怎么做。”心灰意冷后,声音轻如蚊蚋。
她好似木偶一般,无意识地问。
他惨笑出声,视线很冷,“跪下。道歉。”
官珺瑶于是勾起一抹笑来,眼泪流在上扬的嘴角上,渗进嘴里,苦涩难当。
“好。”只应了一个字,她缓缓跪下身去,然后深深地闭上了眼。
耳边响起的,是谁的情真意切——“珺瑶,你嫁给我,当真不悔么?”
哪怕问上千万遍,我想我的答案还是不会变——我不悔。只是,成婴,我们错了时间。结了姻缘锁了情,但忘了割断别离线。
从今以后,官珺瑶的世界里,只有一片……残雪。
黎成婴看着官珺瑶,看她跪在他跟前,受尽屈辱、嘲笑和怜悯。他知道,这一跪,他们的情分便是真的……再也寻不回来。
是谁说的百年修得共枕眠?如果真的可以,他多么希望他可以褪去一身浮华,去红尘之外,为他们修行千年、万年,直到再也不会离别。
如今,是他亲手把她毁灭。再无退路可言。
她于他来说或许是一场垂怜,可他于她,却是一场劫难。
这一跪,是谁的心,碎了一地。
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