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踏青游·决断
书名: 燕纪·锁香楼 作者: 荔箫 分类: 仙侠

        她在这样的煎熬中,任由产婆摆布着。就像一个木偶,她们说怎么做她就照做,但她实际上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把孩子生下来的,只知道很痛,身上很痛,痛得刺骨。但心里更痛。

        她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然后,听到产婆说:“恭喜娘娘,虽是早产,小帝姬也还健康。”

        接着,便是宫人们一叠声的问安:“陛下。”

        她倏然清醒,侧头看向正朝她走来的那个人。这个时候,她本应该是喜悦地和他一起看看他们的女儿,可她却连半点笑意也无,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坐到自己榻边,她冷冷道:“陛下,产房血气重,陛下不宜久留。”

        “素儿……”他已经知道了她早产的原因,急切地想要解释,在椒房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此时面对她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的解释。

        他从宫女手中抱过女儿,吩咐宫人都退下,又做回她的榻边,沉一叹:“我知道你怪我。”

        换来的是她的冷笑:“岂敢。”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没有挣脱,就像没有生命一般任由他握着,他说:“朝堂的事……你不懂……”

        她又是一声冷笑:“臣妾想休息了,陛下慢走。”

        一声叹息之后,他离开了。

        .

        新帝姬诞生,但皇帝一连三天没有踏足长秋宫。莫说后宫开始了各种议论,连太后也觉得甚为奇怪,前往看望皇后时几次试探又什么都没问出。

        第四天下午,玉漓给素儿端上了补身子的汤药,方道:“陛下知会了六宫,册帝姬为公主,封号……肃悦。”

        素儿端着瓷碗的手一颤。按大燕的规矩,帝姬许嫁之年方可赐封公主,得圣心提前的也有,可是她才出生三天。

        素儿“哦”了一声,将碗放在手边案上,漫不经心地问:“名字都还没有,急着赐封号干什么。哪个肃?”肃悦,素儿心悦,於玠的意思她明白,但她也知道封号中为了避自己名讳绝不可能是“素”字。

        玉漓欠身回道:“肃穆的肃。”

        素儿的手持着调羹在碗中一下下舀着,话语慢而轻缓:“直接回了陛下去,这封号太庄重,不好。”

        “这……”玉漓面露难色,犹犹豫豫道,“已经六宫皆知了不说,这个时候……旨意恐怕已经到了礼部了……”

        素儿面色冷如白霜:“去照我的话说,告诉陛下,要么给帝姬换封号,要么废后!”

        “姐姐……”

        “去!”

        .

        一盏茶的工夫后,皇帝驾临长秋宫,衣袍间怒气夹杂。素儿端然一福礼:“陛下万福。”

        分明地觉出他将怒意压了下去,一声:“免。”

        无声起身。面容清秀的皇后对面是清隽儒雅的帝王,本该是一对璧人,本来也确实是一对璧人,如今中间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冷了半刻,帝王一声沉重叹息,伸手要抚上妻子的脸颊:“素儿……”

        刚被他的手指触到,她便向触电一般躲开了,向后退了半步,不言不语。於玠的手滞在半空,垂下,低低一笑:“要跟我赌气到什么时候?”

        没有答复。

        他兀自踱了两步,环视着椒房殿的陈设,又回过头看她,轻哼一声:“不说话?”

        她确实没有说话。

        “来人,把席玉漓拖下去杖毙!”他的语中犹带着笑意,她黛眉一跳:“陛下!”

        两名宦官止了步。素儿敛衣一拜,沉稳道:“陛下,玉漓只是去替臣妾传话,有什么错也不是她的错。”

        椒房殿里明明安静得毫无声息,却又人人都能分明地感觉到皇帝的怒意。素儿目不斜视地跪在那儿盯着地面,一尘不染的地上隐隐倒映着她的面容。

        他直被她气得又是一声笑,吩咐宫人:“都退下。”

        “陛……陛下……”同样跪伏在地被惊得一声冷汗的玉漓仍是大着胆子道了一句,“娘娘刚生了孩子……不宜久跪……”

        “退下!”皇帝一声怒喝,宫人们终是都退了下去。

        他冷睇着如一尊雕塑般跪地的素儿,声音平静,略有嘲意:“当年王府的一个小丫头,如今胆子是愈发大了,敢亲口说出让朕废了你的话,你真当朕不敢?”

        这是自他称帝以来,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朕”。虽是她先恨上了他,有心要让他废后,心中仍不免一痛,沉默片刻,道:“臣妾家中无任何背景,陛下自没有什么不敢。”

        当年在王府的时候,她处事谨慎,但凡跪地请罪时,无一次不是心中忐忑惧怕的。而今日,却是无半分惧意,唯求他一道旨意废后或是赐死。

        预想中的发火却没等来,她觉得肩头被人一扶,就听到他无奈而温和的声音:“起来说。”

        他们在案前相对而坐,他径自提起茶壶倒茶,倒了一半忽而笑起来。她疑惑,但没发问,只听他说:“突然想起来那年腊月,我说要出府走走,你在信期也不敢说一声,结果在酒馆里疼得死去活来。”笑睨她一眼,继续倒茶,“后来终于撑不住了,问我有热水没有。”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回忆着说,“那是你第一次向我提要求吧。多大点事,你缓过来之后神色惊慌得像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一样。”

        他又喝了口茶。她的目光在回忆中变得有些乱,轻别过头去不看他,只冷道:“多久以前的事了,陛下说这个干什么?”

        他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说:“后来,孟良娣……庄娴皇后那个事,我听你说到府里谣传你与我的事是毁你清誉,不知怎么就恼了,叫人罚了你。其实我也知道你的话并无错,可你又死撑着不肯服软,连一句话也不肯说,半个台阶都不给我下。”他的声音微微沉了,“所以,那件事,我还真得多谢张隐。”

        若不是张隐及时开口铺了这个台阶,她便死定了。

        素儿静静神,淡淡一笑:“是啊,若不然,臣妾当时就死了,也就不能进宫助陛下完成大业了。”

        他身形一颤,眼中的痛苦一闪而过,转而又是笑意温润:“我知道你怨我,那事……我确实无可辩驳。今天跟你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你我好歹夫妻一场。就算现在在你眼里已经不是夫妻了,也好歹还有从前的情分在。你怎么想的、要我怎么做,明明白白告诉我,每天劳心费神和我赌气,伤的可是你自己的身子。”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沉沉地呼出,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感受着阵阵热气带来的茶香。思绪在茶香中逐渐平静、清晰,她搁下茶盏,回视着他,道:“是,就如陛下所说,好歹夫妻一场。而且,陛下待臣妾不错,一直都不错,无论是在映阳还是锦都,这些臣妾都知道。”她垂下眼帘,凝视着杯中茶水不再看他,她怕看到他神色的变化后,这番话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但是,陛下,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无法挽回,若硬要挽回,也毫无意义……当年陛下怒罚臣妾带来的伤在身上,好了便好了,连疤也没留下;但这次,在心上……臣妾知道朝堂之上陛下有陛下的无奈,可臣妾的心思陛下也清楚。当年臣妾会参加采选都只是想见他一面,如今……陛下您,杀了他……”

        他苦笑点头:“是,这些我知道。可事已至此,我没办法让他再活过来——就算有,也不能。那么,你要我怎么做?”

        她略有困惑:“臣妾不明白陛下指得是什么。”

        他语气坚决地解释:“我要你好好活着,尽量舒心地活着,你要我怎么做?”

        她垂首跪坐良久,终是说出了这几日一直盘旋心头的那句话:“臣妾但求……与陛下……老死不相往来……”

        “素儿……”他分明地倒抽了口气,她忍回了已经夺到了眼眶的泪水,继道:“陛下,这件事,已是一道无法消除的鸿沟……臣妾只要与陛下相见,便不可能视这道鸿沟为无物,只会让这道鸿沟越来越深……臣妾现在只是对陛下有怨,但臣妾不想恨陛下。”她离席一拜,“求陛下废后!”

        “你……”他怔了良久,似在判断这话究竟是不是她亲口说出的,终是眼里一黯,“我答应你。”

        “谢陛下。”

        “我日后不再来见你就是了,废后大可不必。”他留下这样一句话,没有说原因便拂袖离去。她已提出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他竟还不废了她……

        素儿呆坐在地,直至玉漓匆匆进殿扶住脸色苍白的她,急问:“姐姐……怎么了?”

        她怅然苦笑,摇头说:“没什么,我解决了一件不得不解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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