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温冉刚抿了一口茶,一双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西袅,重新沏壶茶来。”
看他的表情似乎很是不乐意的样子,也是,同我有这般怪癖的人又有几个。
“不用了,这似乎是晾干的薄荷叶吧,入口清凉爽口,只是阿茱怎么放了这么些的糖。”
他瞧着面前的人儿,一张脸带着些懊恼,一下子觉得更是有趣了。
“先生不喜欢叫西袅换了便是。”我略带懊恼,我的癖好总是没人知。
“此言差矣。阿茱喜欢的温冉自然喜欢。”
我颔首挑眉瞧着他,想起那日沐浴之事,再看他今日看我之神情,脸一下子觉得羞红不已。
“阿茱整日呆在这府中,想来很是无聊吧,不如我带你出去转转。”
还不待我考虑,他上前来牵着我的手就出了房门,那时候我心不在焉,便任由了他拉出门去。
他倒是对薄府清楚的很,揽着我的腰一跃就跃出了高墙。
“阿茱若是喜欢抚琴,我教你可好?”
我是不知,几百年他曾拉着别人的手教她弹琴奏乐,几百年后将我当做了那人来教我弹琴奏乐。
可不知,我竟当了真。
江宁府醉仙楼
二楼雅间
“雁秋这是你最爱吃的豆腐脑。”千家公子,千城,字长生。
水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倒比往日看起来俊朗几分。生的是双眼皮大眼睛,浓黑的眉毛斜入鬓角,唇红齿白,坐在薄炳的身旁倒没那么白皙,是古铜色的健康肤色。
据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活不过来,江宁府甚至访遍汴梁都没找到能救命的灵药,原是要自生自灭的,谁曾想,半夜一场倾盆大雨毁了千家的百亩良田,却叫在鬼门关徘徊的千家公子救了回来。
自此便唤一声长生。
只为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
我剜了一眼悠闲自得默默饮酒的温冉,使劲咬着豆腐。
是他非得掳了我出来,江宁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冤家路窄半路就遇到正在街上闲晃的薄炳与千城。
“阿茱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糖糕,尝尝。”薄炳不动声色的夹了一块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大哥。”
我低头不语,这三个人神色颇为怪异。
薄炳聚精会神的盯着温冉,温冉嬉笑深沉的盯着千城,千城深情款款的盯着我,我浑身发毛的盯着碗,食不下咽。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大哥莫非。
“大哥,这是你最爱吃的肘子,快尝尝。”我夹了一块肘子放到他的碗里,想要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眼神不住往温冉跟前瞟,奈何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看也看不见。
他竟然盯着温冉发楞,悄悄用胳膊肘撞撞右边的千城说:“长生,你不是和大哥还有事吗?怎么不去?”
“温先生,听闻国主说先生能知前事后事,更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不知先生可知道我们阿茱的命途。”
竟全部无视我的问题。
茫然的抬头看向薄炳,他一双北斗眉微挑,看着温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紧张的长大眼睛,难道他真的有这样的本事,狐疑的看向旁边的人。
他正抬头看我。
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满是我读不懂的情绪,脸上明明挂着笑容却叫人莫名的害怕,纤长的手指伸了过来亲昵的揉揉我的发,道:“我们阿茱的命啊,不可说,不可说。”
不可说。
是不知道吧,是说不出来罢,才说不可说。
原本以为那天他说教我抚琴的事,是随口说的,当不得真。况且事后两天他也没过来。
却不想,第三天的时候国主的口谕到了薄家。
表面说是温冉先生觉得薄家大小姐聪慧伶俐,是个好教养的,美其名曰收为弟子,教其本领。
没人知道,实际却是做了那人的丫鬟,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阿茱,你来看看。”
“怎么了?”
温冉蹲在一株菊花跟前,专心致志,一心一意的不知道在端详些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那大朵菊花中间趴着一只蜜蜂,嗡嗡做响,白色的菊花在阵阵飘香,沁鼻的香味倒是浓烈些。
“蜜蜂。”
我无奈的翻白眼。
他看着我笑的那么温和,甚至比菊花来的更加端庄秀丽,端庄秀丽形容他似乎不合适,我淡淡的凝眉,明明是一个男人怎么就长的这么好看呢,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整日的对着他,本来淡漠的性子愣是被他的孩子气弄的哭笑不得。
温冉因着是国主的贵宾,住在南苑的行宫,距离国主住的东苑尚有一段距离,是个难得寂静的好地方。种了许多名贵的花草,我识的少,大多都不怎么认识。
只那一片毋忘侬花林竟在这个季节竟是开的颇为茂盛,只有来的时候我匆匆瞧过一眼,一大片的紫色,美艳绝伦,看不到头,越远越觉得大雾弥漫,怎么看怎么叫人好奇。
一日,温冉被国主李煜叫去谈禅品诗。
我和西袅坐在南苑的附子阁对弈,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大片紫色花林,阵阵香气在我的鼻尖环绕。
“不下了不下了。”我懊恼的扔掉手中的棋子,撑着下颌一脸愁容。
若不是温冉不让进去的话,我想我早就进去了。
“小姐,今年新的菊花下来了,奴才去给你泡茶喝好不好?”西袅见对面的人兴致不高,立马想要对症下药。
我坐在附子阁外的台阶上,出了这附子阁,往前一百步,应该不需要一百步,五十步或者更少就可以进去看看,明明不是这个季节该开的花却开的这么繁盛,怎能叫人不好奇,我向来寡淡,却惟独对此难以忘怀。
冥冥之中在牵引着我靠近。
“小姐,小姐。”
“嗯?”
“菊花水,奴才加了好些糖,很甜。”西袅微笑着端着茶杯到我的跟前,意欲劝我不要恼,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想法。
我接过来看她,一口饮尽,塞到她的手里。
“西袅,平日我待你如何?”我循序渐诱。
“小姐待我亲如姐妹。”
“如果我有事要你帮忙,你帮是不帮?”
西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巍巍道:“小姐,奴才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小姐的事。”
我看着她这样,有些错愕。却不知,这一句对不起我的事是在说别的,可当时我一门心思在旁,竟没听出来。终究是我粗心大意。
扶起西袅,佯装正色道:“我没说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只要你待在万谷的外边帮我盯着温冉,如果见到他快回来马上通知我就好了。”
“小姐,温先生说过没有他的允许不可以进去的。”
“我是你的小姐还是他是你的小姐。”
“当然是小姐你了。”
“你在外边给我守着,听到没有。”我厉色道,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才软了下去。
“嗯。”西袅点头。
我转而笑眯眯的点了一下她的脑袋才蹑手蹑脚的进去了万谷,温冉叫它万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在外边看着的时候很近很近,可是我明明看到触手可及的毋忘侬花就在我的面前,可我现在伸手却够不着,想摸摸不到。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盛开的一簇一簇紧挨着的毋忘侬花,开的比在外边看的更加繁茂,一小朵朵紧凑在一起,绿色的叶子衬在下方,更显得娇羞无限。浓郁的花香盘旋在空中,久散不去,我步履轻盈的一步一步往里边走去,好奇的向四周乱瞧着。
此刻放佛正身处仙境。
“嘻嘻。”
“呵呵。”
“你们看,你们看。”
“是阿茱。”
“阿茱。”
我听到有人在我的脚下说话,嘻嘻哈哈的声音,分外欢快,是小孩子的声音,像是铃铛的声音一样脆耳,我狐疑的看向四周,看不到头,也没有人,怎么会有说话的声音呢。
我走了好久,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从开始的遥不可及到现在的近在咫尺。
花丛中间一块水绿色的大理石,中间凹下去一块,表面光滑如玉,泛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我透过大理石面模模糊糊的看到了我的样子,冥思苦想。这个形状像是,是——
是长年躺在上面的原因。
“阿茱。”
“阿茱。”
我缓缓的蹲下去,看着面前放大的毋忘侬花。
“你在于我说话?”我指着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完全不敢相信。此刻我竟在同一群花说话。
“是啊,阿茱。”稚嫩的声音甚是洪亮。
“你知道我的名字?”这下我浑身一颤,全身冰凉,花会说话,居然会说话,难道温冉是花精?不然这所有的一切要怎么解释。我觉得我惊讶的连什么都说不出口,心在剧烈的跳动着。
“当然知道了,你的名字还是温冉上神取的呢,我们都没有名字,就只有你有。”调皮的玩闹声。
“对啊,对啊。温冉上神不仅给你取名字,还和你同吃同住同寝呢,教你弹琴,教你认字。”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受控制,身体不住的颤抖,同吃同住还同寝,弹琴,认字。睁大双眼,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用力掐了一下胳膊胳膊才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可是我听到花在说话。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我自言自语。
“怎么会是幻觉呢?温冉上神可喜欢你了,不然也不会冒着危险到凡间去寻你了。”
“你乱说,到凡间寻我,为什么要到凡间寻我?”我跌跌撞撞的后退,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白皙的手指上占满了尘土,紧紧的拽着衣裙,紧紧的拽着。浅浅的喘息着,甚至不敢大声喘息,我想要确定这不是真的,不是!
“因为你前身被烧死了,王母娘娘说让你在凡间历尽劫难便给你一个完身,温冉上神不放心,就私自下凡了。”
“虽然你和阿茱不一样,眉宇间的灵秀还是一眼就能看的出来就是阿茱。”
“小姐,小姐,温先生回来了。”西袅在外边喊了无数次,就差跑进去了。着急的来回踱步,翘首相望,却怎么也看不到人影,心里更加觉得紧张了。
温冉负手走来,脸上是温和的笑容,让人看不出喜怒。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
“阿茱呢?”
“小姐她,她。”
温冉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怯懦样子,随即就猜到肯定是那丫头闯了祸不敢出来,脸上闪过笑容。本以为她性子能比原先好些,却没想到不过是在薄府装装样子,一旦生活没了危险,原本的性子绽露无疑。
动如脱兔,静如处子。
抬头却看到万谷冒着青烟。顿时敛下眸子,抿唇。抬起长腿就迈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