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远兮背上的两道伤口,也是深可见骨,阿佑手中原本带来的伤药,一些给了那个被影伤到的女子,余下的都偷偷塞给影带走了,白远兮手中的那一点,还不够给他自己用。
阿佑在医帐中转了两圈,只得偷偷叹口气。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现在轮到她亲身体会这要用药却没有药的痛苦了。
她抚着左肩,微皱了眉头。
夜深人静时,阿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费力的撕开衣裳,看着那被她随意用布裹住的左肩,血水已经浸透到衣服上了。要不是白天的场面太血腥,她身上本就被溅满了血迹,早就被发现受伤了。
可是现在被发现受伤有什么用呢?
没药,也没人。
那满城的军民,还眼睁睁的看着她呢。她就算是回光返照,也得好好的站在那里。
她叹了一口气。
用匕首在烛火里烤烫了,她咬着牙,猛地插进了左肩里,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的砸下来,这一刻,她宁愿疼得昏过去。
可是她使劲眨着眼,还要努力保持清醒。一排整齐的牙印出现在下唇上,并且慢慢变得嫣红,而此时,那插入左肩的刀子也慢慢划动,在疼得手打颤而不得不停顿了几次之后,她才轻叫一声,将那箭头挖了出来。
箭头的倒勾,还挂着些许血肉。
阿佑趴在桌子上喘气,像是失了所有力气般一动都不想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了全身。
疼,好疼!
她想忍住哭声,却忍不住眼泪滚滚而出。
她使劲的吸着鼻子,“影,阿佑好疼,你为什么还不快点回来?”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可怜兮兮的手嘴并用,将伤口包扎好。
撑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下去,她一手紧紧的抓住桌边,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向床走去。
将自己整个人丢到床上的时候,她昏昏沉沉的有一种感觉,似乎这一觉睡去便醒不来了。
可是第二日,她却比任何人都起得早。
索然未退,她没有任何偷懒的理由。
阿佑破天荒的穿了一袭黑衣,白远兮见了她的时候,却略微的怔了一怔。
黑衣素颜,竟越加显得清秀绝伦。
“幸亏你是个男人!”他拍着额头叹道。
阿佑笑了笑,没敢接话。
伍军那一日的进攻,前所未有的疯狂。
原因无它,耽误了战机,即便是攻克了居远,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更何况,居远的援军已经在赶来的途中。
“余天佑,你个胆小鬼,简直是丢尽了风国余家的脸,居然躲在众人的保护之中,算什么英雄好汉。”
“余家先前的将军,哪个不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等到了你余天佑这,居然变得这样贪生怕死,你不配做余家人。”
“风国没人了吗,居然找个贪生怕死的小奶娃来指挥?”
……
两军交战伊始,这样的谩骂声便没有停过。
索然挑着眉,等待着一腔热血的少年忍不住冲上前来。
那少年或许有几分谋略,但看那小身板,定然不是他对手。
阿佑站在银翼军旗下,脸色都没变过。如果此时有人去俯身去听她的心跳声的话,会发现她连心跳都没有多跳一下。
一边,她指挥着苍穹阵的千变万化,暂时缓解对方的攻势。
另一方面,也开始在城墙上堆积重石,滚木,以防止对方攻城。
刘元一边协助着安排,一边偷眼去看她。
“余小将军?”身边早已有士兵气愤难平,余家是风国军队的神话,怎么能容对方这样污辱。
阿佑浑不在意的偏头说道,“对方越是骂得厉害,就越是说明他害怕。我们不理他,他们自己骂一会儿,会感觉自己变成了疯子,自然就不会骂了。”
话一说完,偏头听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的说道,“有力气多砍几个人该多好啊,这样骂人真浪费。”
身旁一片鸦雀无声,铺天盖地的杀气中静得诡异。
据说,后来银翼军中互相对骂的情况少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拜今时余家小将的这句话所赐。
再怎么厉害的阵法,毕竟只演练了这短短半日;
再怎么英勇的军队,也不能保证士兵个个都能以一敌二,甚至敌三敌四,像书上说的那样,轻松击败人数多于已方两三倍的敌人。尤其,当对方的将领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的时候。
所以一日一夜之后,白远兮退回了城内,浑身血淋淋的差点跪倒在阿佑面前。
阿佑的眼中,并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她甚至还在微笑,“我们的军队,真的好厉害。”
之前被编入苍穹阵的一万五千名士兵,无一生还,却生生阻住了索然大军一天一夜的攻击,并令对方死伤无数。
阿佑含着泪,看着对方渐渐向城门逼近,扬声道,“准备开水和滚石,神兵营开始射击。”
伍军被打退了一次又一次,却又强势的一次次卷土重来。
“儿郎们,今日便要将居远拿下。”
索然剑指天际,扬声道。
被余家一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子搞得损兵折将,他已经够灰头土脸的了,要是再拿不下居远,他怎么向卢将军交待。
成名数年,他已经推算得出,对方的兵力也耗损得差不多了,要破居远,今日不到午时便可以完成。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破,居然又耗到了晚上。
“余天佑!”他咬着牙,莫非余家真的是平武大军的克星,连这么个毛头小子都能做到这般地步。
“余小将军,你走吧!”几名将领站在城墙上,血迹斑斑的脸上,露出诚恳的眼睛,“老将军唯一的孙儿,不能断在我们的手上。”
“说什么话,赶紧再去准备应对新一轮的冲击。”阿佑骂道。
“小将军!”却是刘元跪了下来,这个一向循规蹈矩,惟命是从的男子,在此刻,已经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小将军,你走吧,白二武功高强,一定能护着你平安离去。我们这四万残兵弱将,能令卢尚手下的第一员猛将损兵六万,阻敌数日,已经是大大的胜利,已经够本了。可是我们不能让余将军的血脉断送这里,那样我们就是虽胜犹败了。”
“不要!”阿佑纹风不动,“余家也不过是军人,而且,我也绝不做临阵退缩的余家人。”
白二看着众人,咬咬牙正要上前,阿佑却快速移开了几步,站在城墙之上,扬声道,“今日,我们与居远共存亡。我不怕,大家怕吗?”
几个将领没有说话,片刻的静默之后,更大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怕。”
“我们要守住居远,大家能守住吗?”
“能!”那声音如雷贯耳,久久不散。
白远兮的视线模糊了,那个在他眼里似乎还没有长大总需要人保护的少年,似乎一夜之间长大成熟,挑得起众人的生死。
那稚气的脸上,是对面对死亡却还能洒脱的平静。
他于是站在了她的身边,放下了高高扬起的手。
他要走的路,无论生死,他都陪着。
阿佑没有想那么多,她只知道,不能让索然过去,不能丢下众人自个儿逃跑。
她知道,她如果走了,居远便真的结束了。
士兵们憋着一股劲,双眼通红,只想着怎么将来犯的敌人砍个七段八段的。
看着余小将军站在那里,站得笔直挺拔,就仿佛是另一面旗帜,让他们沮丧的心慢慢变得鲜活。
今日,即便是死,也得拖两个垫背的。
眼前久攻不下,对方反而越战越勇,索然已经忍耐不住,背了长弓,亲自挥刀杀上前来。
你余天佑想要逞强,想要激励士气,我便让你倒在众目睽睽之下。
拉满了弓,力透指背,瞄准那个黑色的身影,“去!”
一边三支箭,都被白远兮挡下,索然一抬手,“给我射,瞄准余天佑,全部弓箭手都给我射。”
任你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这漫天箭雨。
一时之间,纷乱飞舞的箭矢,统统冲着一个人而去。
“索然,我要你的命!”随着一声怒吼,紧跟着也有漫天箭雨射来,将伍军的箭矢在半空中击落。
那力度控制之精,靶头之准,世所罕见。
一骑如风,越奔越近,那黑色大麾像是空中展开的翅膀,挟着森冷杀意而来,“给我活捉了索然。”
楚影挥舞着长枪,一路杀来。
身后,方小为一挥手,“刚刚他们怎么射我们的兄弟的,现在就给我还回去。”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有人开始惊呼,阿佑身子晃了晃,攀紧了城墙,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总算等到他了。
一片欢呼声中,阿佑走下城楼去。
“天佑?”白远兮一把扶住她,却被那指尖烫手的温度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阿佑靠在他肩上,喘着气,“先扶我离开。”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一处民房中,白远兮担心不已,明明楚影都已经回来,危机解除了,怎么天佑还要跑到这里来躲着。
阿佑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先让我休息一会。”
好累好疼,好想闭着眼睛再也不要醒来。
影和索然的战争,还得有点时间吧,趁这个时候,先让她睡一会。
真的好疼啊!沉入昏迷中的时候,她只有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