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远之战,余天佑功不可没,以半数兵力对抗索然大军……”花翩翩的笔忽然顿下来。
“怎么了?”楚影发现了他的异常。
花翩翩没有答话,只是凝视着纸上黑字,好半响,才说,“影,真的要如此吗?”缓缓抬起对来,双目直视,“一时兴起的纵容,可能会带来无穷祸患。此番立功,更加上她身家背景,兵法谋略,此后必定赐官封将,青云直上。她,要不然是因犯欺君之罪丧命,要不然便是终此一生以男子身份示人,影,你当真舍得?”
长久的静默之后,楚影长身而起,似乎有些烦躁,稍稍站立之后,又坐了下来,“她喜欢,便由得她去吧。五年,放任她五年的时间,五年之后,我自然有办法换了她的身份。”
“影?”花翩翩还想再劝。
“怎么了?”楚影挑挑眉,不可一世的样子,“本将军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只想看见她快乐的样子,他的爱,是要她更加快乐,而不是变成束缚,夺去她脸上灿烂的笑颜。
“余小将军,你睡了么?”
阿佑已经躺在了床上,迷迷糊糊间听到花翩翩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伸手往旁边一摸,没有摸到那熟悉的温度,莫非是影出事了。
匆忙间只披上外衣,便道,“还没有,你进来吧。”
“楚慕和影,你到底选谁?”花翩翩进来,目光略怔,随即很快的扫向别处,一开口,却是直奔主题。
“翩翩公子?”是因为她才刚睡醒的原因吗?还是说这几日生病糊涂了,怎么花翩翩说的话,她完全听不懂。于是她老实的说,“我不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胸中赫然生起的怒火让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我问你,楚慕和楚影,你到底爱的是谁?他们两个如果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这下总该明白了吧!我不管你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如若对影无意,便不要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清楚明白的告诉他,要不然,你会害死他的,明不明白?”
影对她的爱,已经明白无疑,现在剩下的便只有这丫头的心意了。
偏偏越是想得到的越是没有勇气去追问,影自己在那反复揣测,坠坠不安,却一直不敢去寻求一个答案。
影不敢问,那么就他代替他来问。
长痛不如短痛,看如今影的情状,是万不能再拖下去了。
爱还是不爱,直接给一个明白话。
“如果他们两个只能救一个,我救楚慕。”这一句话出口,三个人怔住。
帐内的花翩翩,帐外还有两人,一东一西从两个方向而来的,刚好在营帐的两侧。
“余天佑,你,你……”只觉得急怒攻心,花翩翩气急败坏的指着她,“我杀了你这个祸害。”
“我救了大人,我陪影一起死。”似乎说出来的是最平常的话,阿佑的神情再恬淡不过,“我要大人好好的活着,可是影,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你!”这次轮到花翩翩说不出话来。
想到一些事情,阿佑轻轻的笑了,“不过影应该不会让我死的吧!”她要是死了,影还能到哪里去找她,恐怕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无法找到她了。
“楚慕跟你到底有何渊源?”
花翩翩的确有些不解,据他所知,楚慕与阿佑并无多少交集,何时有了这等深厚的情谊。
阿佑闭紧了嘴,却不肯再说了。
“余天佑,你可要想好了,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便不要再三心二意为别人心软。那楚慕,可是爱着你的,你可不要到时候看着那谪仙似的人儿受了伤便心软。”
一甩手,走了。
只不过嘴角挂着的,是满满的笑意。
只要她的选择是影,便也不枉影对她情深一片。
掀了帐门出来,却是微微一怔,“小为?”
方小为脸上带着笑意,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略略点头,“我来看看天佑。”
花翩翩皱皱眉头,正想问他是不是听见了刚才他们的对话,忽又想起影说过了,这小子信得过,恐怕也是早就猜到那人的身份了,索性也懒得再问了,跟着点头示意,“那你看过了早点走,影去巡夜去了,一圈看完肯定是要回来看她的。”
方小为点头,笑意未减,“我知道的。”
“天佑,楚慕与你,到底曾经有过什么纠葛,我不是花翩翩,你不要用沉默来打发我。”方小为坐在床边,轻声问道。
阿佑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更何况这些事,她也没办法说的。
方小为略略皱起眉头,目光一闪,“是和你身上失而复得的东西有关吗?”
阿佑猛然抬头,像是被吓到一般,震惊的看着方小为。
方小为见状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以前的病的,所以我对人的感情异常敏感。我能感觉得到,之前见你和现在见你,你身上的不同。你以前是不是和楚慕是恋人,最后,被他下了忘情丹之类的东西的?”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阿佑抿着嘴,缓缓低下头去。
她不是不想说,她只是不知道这些事该怎么说。
心里头已经沉甸甸的压着太多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是连影也没有办法分享的。压在心头的东西已经越来越重,尤其今日看到大人突然黯淡下来的脸,越加觉得难过,无法宣诸于口,所以她只能沉默。
“要不要出去走走,你已经闷在床上好多天了!”方小为突然问她。
阿佑望望外面,她也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可是身上的伤?她有点迟疑。
方小为背对着她蹲下身来,“来吧,我背你。”
阿佑没动。
方小为转过头来做了个鬼脸,“我现在可以做你哥哥了吧?快来,哥哥背。”
阿佑被逗得扑哧笑出声来,整理好衣服,趴在他背上。
两人走了出去,而先前营帐另一侧站着的那人,在略微的犹豫之后,也跟了上去。
小为的背很宽很暖和,他的身上,有着很干净的气息,原来小为,在她不知道的这几年里,已经长大了啊!
长大了的小为,阿佑满足的眯起眼睛,“真好!”
方小为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也觉得很好!”
月光如水,微风轻拂,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黑暗里,一片静寂,脚踏在泥土上的声音,越加清晰。
“阿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那些埋在你心里的,谁也不能说的纠结。”小为的声音,缓缓荡了开去,轻轻柔柔的,似乎一丝一缕的浸入心底。
“阿佑,你该知道,我跟其他人,是不同的。如果你连我都不能告诉,那么你就只能永远的藏在心底了。”
阿佑的手指缩了缩,却是越来越紧的攥住了他的衣领。
只觉得心底那些从没有情绪停驻的地方,慢慢的起了变化,方小为继续向前走着,“在你过去的生命里,楚慕是不是曾经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要不然,四年前为何离了楚影?”
他从来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当初才义无反顾的离开。就是因为这感觉,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何以阿佑最后会舍弃了楚影,反而要去到另外一个人身边。
他分明看得清楚,阿佑对那大世子的感情,有信赖,有信任,或许还有一些仰慕,却唯独没有爱恋。
说完了那句话后,方小为再也没有开口,他只是背着阿佑,不慌不忙的走着,似乎不知疲倦。
阿佑睁开眼来,眼里,有深深浅浅的忧伤。
那曾是她生命的全部,即便如今从那全部里走出来,也早已留下不可抹灰的痕迹。
她一直知道,她每一次看大人的目光都惹得影生气,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那些前尘往事,都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在影之前,我已经认识大人了。那个时候,我的世界里,只有大人,我不懂得什么叫好,什么叫美,什么叫幸福。我只知道,大人认为好的,就是好,大人的样子,就是美,大人对我笑了,那就是幸福。”
方小为还是保持着先前的步伐,只是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
“我那时候想,要是能一直一直跟着大人该有多好啊!人说佛前修炼五百年,才能换得一次相遇,我却宁愿在佛前生生世世修炼,只要能每天让我看一会儿大人。我真的,一点都不贪心的!”
眼泪一点一滴的浸透了他的衣裳,阿佑轻抽着气,却轻轻的笑了起来。
“可是我终究还是再贪心了那么一点点,我每天每天都在告诉大人,我多么喜欢他。每天都在不断重复,终于有一天,他相信了,却也生气了。所以,所以,他收回了我爱人的能力。”
拍着胸口,缓解那纠心的疼痛,“从那时开始的阿佑,便忘了对大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再不能,爱上别的人了。”
皱皱眉头,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我真的以为,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谁知道,谁知道后来会遇上影呢!”
那个时候,在没有得回情根之前,她对影的感觉就有了异常,她其实到现在也不明白,她对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可是方小为是谁,早已经把后来的事自行想全了。
他突然咳了一声,“阿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嗯?”是浓浓的鼻音。
“男人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你家楚影也一样。”
……
“阿佑,你还在哭没?”
“没有!”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还在我背上一抽一抽的干什么?”
“还有,顺便再说一下,去叫你家楚影改一下给皇上的奏章,关于你的事一笔带过就好了,除非你想跟你家影来个惊世骇俗的断袖之恋,气得你们老将军从京城杀到边关来。”
最后,还低低的叹息一声,“你们两个还真是天生一对,都把别人当瞎子吗?”那么明目张胆的情意,别的人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