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曳醒过来的时候,天已黄昏,阳光透过格子窗闲闲的一半洒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半落在倚床而憩的敛月身上。
奚曳缓缓起身,只觉得身心俱疲,侧头一看,刚好瞥见敛月身上的点点伤痕和一脸的疲倦。
虽然对敛月心怀猜忌,可是这么多日夜以来朝夕相伴她还是可以感受到敛月对自己的好是真心的,她忍不住心疼的想替她拭净额上的细密汗珠,可就在她手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敛月轻哼一声醒了,她便僵着手缩了回去。
敛月睁开眼看到已经坐起来的奚曳,慌忙起身扶她躺下,紧张地一直问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看到了些什么?那个……你还认得我么?……
奚曳还没来得及回答,轻扣的房门开了,虞夫人娇笑着走了进来。
自从虞天后事安排妥帖,虞夫人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人前和蔼可近,对奚曳也像大姐姐一般照顾有加,可是奚曳好几次在练舞的间隙看到她默默地对着一涧溪水发呆,神情忧伤,或许当所有人都淡忘了曾经蓝海的爱情神话,他却是她心上的一个结,不消不灭,滋深暗长。
此刻,虞夫人止住一旁狼狈不堪还关不住话匣子的敛月,声音如秋露染花般动人:“好了好了,你为了找她自己一个人跑到禁林里去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恨恨地教训了一顿一直是你偶像的雾洗,硬要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了一天一夜已经够累了,我们可不想又多出一个病人哦!现在她醒了,你可以安心地休息去了吧,一切有我呢!”说着把极不情愿的敛月推出了门,又折身坐在床榻边,一双碧色的眸子闪着柔和的光:“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奚曳一头雾水,此刻见虞夫人关切的问候,不禁感到一阵温暖。没办法,从小就见不得别人对自己好,特别是又是在此刻自己无依无靠的时候。她呆愣着只知道摇头。
虞夫人见状,微微一笑,坐过来,把她的头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头,缓缓说道:“那天,从雾洗那里听到你误入禁林的消息,敛月她急坏了,不顾一切的要闯进去救你,任谁也拦不住……”
虞夫人的声音有些飘忽,奚曳的思绪却被“禁林”紧紧地牵绊住了。
禁林,她记得有一次跟虞夫人闲聊时她有提到过,只是自己一般不随意走动所以也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是不禁一震。
潸蓝山脉腹地的禁林是唯一能与潸蓝山谷媲美的妖邪之地,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因为一旦入了它的领域,周围的一切都会产生幻象,但是那些幻象都不是凭空捏造的,它是根据人的意识来告知你未知的未来或着带你回到难以释怀的过去。
之所以很少人能活着出来是因为沉浸在那些幻境中不愿抽身,等到别人在其它地方发现时,却已面带微笑地死去了。虞夫人之所以谈起这个也是因为难以释怀虞天的离逝,奚曳闻罢心下一阵清明,之前的一切原来不是梦境,自己却是误闯误入知道了一些真相。
“……敛月那丫头也不知道是非了多大的周折竟把你救了出来,在禁林的入口衣衫褴褛的她背着昏迷的你一看到我们就昏倒在地。对了,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虞夫人突然话锋一转,双手有些微微的抖。
奚曳眼神中闪过一些疑虑,不过因为背对着虞夫人,所以她尽量平息心中的不安,说道:“未来呀,我看到未来我回到了有奶奶的那个世界,跟奶奶团聚了。如果不是敛月恐怕我真的出不来了呢。”
话刚说完,奚曳听到虞夫人松了一口气,心思越发沉重,于是闭上眼睛假寐。虞夫人又说了会话,见奚曳竟睡着了,嗔怪地笑了一声,扶她在床上睡好,掖好被子方才离开。
奚曳待脚步声远去,才睁开双眼,两行眼泪便流了下来。一股悲凉的情绪漫上心头,心随即狠狠地抽痛起来。
她们对自己的好都是假的,即使是,也是因为另一个人,那个跟自己长着相似脸孔的人。
想着之前那么多的感动,想到自己以为的真情,想到自己的傻,想到她们的另有目的越发难受了,想到虞夫人刚才的如释重负,忍不住抽泣起来,自己到底是不配获得别人对自己那般的好,最后她忍不住自嘲起来,笑泪夹杂的脸上徒留一场烟花散尽后的悲凉。
拭净泪水,奚曳揉了揉微微作疼的太阳穴,突然余光瞥过一团白影在窗前,她猛地侧过头,直直地对上那双带着惊诧与愧疚的银色眼眸。
误入禁林之前的点点滴滴翻涌上来,奚曳的眼中带着火焰,他对她的痴迷恐怕也另有原因吧。
她不禁觉得一阵恶心,又因他爱到如此卑微而觉得他可怜。
雾洗见她发觉了,迟疑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一切重归宁静,奚曳拽紧被子,仰头看着朱漆的屋顶,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良久,才痴痴地叫了声:“奶奶,我好想您,我好想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一切如常,只是直到后来离开奚曳也没有再见到雾洗,至少明地里是没有看到过的,而曾经书信不断的烙冰竟也自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遣“啾啾”前来通消息了。
每天除了练舞奚曳就习惯性坐在溪涧边发呆,想念一个人,胡思乱想,她甚至都可以渐渐理解虞夫人在湖边发呆时的心情了。
看来每个人想念一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苦中夹杂着微微的甜。不过她不确定这种感情是不是叫做爱情,她只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因为见不到他收不到他的信而心急如焚,想象他已经忘了自己,被一大堆美女环绕着,或许他之前对自己的好也是假的,也或许他已经身遭不测了,已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想到这里,奚曳仿佛看到了他满身鲜血地倒在地上,不禁自己都吓了一跳。呸!呸!呸!怎么可以这样诅咒他呢?
算了,奚曳纠结地权衡了一阵,大度的想还是他移情别恋比较好。继而又委屈起来,他好像也没对自己表过什么情啊,终究还是她自作多情了,脖子上的那块灵犀玉坠也始终暗沉无光,现在她竟连他的存在都感应不到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午夜,奚曳不然被一阵鸟声惊醒,原本睡眠极浅的她兀得睁大双眼坐了起来,第一反应是“啾啾”来了,慌忙往外跑去,途中遗失了一只鞋也没在意,心中的欢喜驱除了这三个月来所有的不快,她只知道他来消息了,他没有不要她,不管如何他还惦记着她,哪怕长长的卷轴上他只挥毫出一个好,也就够了。她甚至可以不去计较他是不是骗过她。
可是当她看到门口樱花树下迎风而立的季凉时,她的心一下子像到了冰窖。
“好久不见啊?”季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目光最后定格在她光着的左脚上,意味深长的望着她一笑,“怎么,以为是情人来信了啊?呵呵……”
奚曳由之前的失望转化为羞愤:“你,什么意思?”
季凉满意的看着奚曳说:“烙……冰……”随即笑得更大声了,剩下的由着奚曳自己想象。
“他怎么了?”
“他好得很,倒是你……”
奚曳明知季凉是故意在激自己,可是还是忍不住瞎想,果然是他移情别恋了吗?
她正要接着询问,于此同时,一声清喝打住了两人的对话,只见季凉身边的竹林里闪身出一个鲜亮的影子,正是菡妃。
月光下,淡妆的她是午夜绽放的紫荆花,更添一种恍惑的美。身上散发的贵和气质却是与她容貌相似的胞妹无法媲美的。
“好了,凉儿,别误了正事。”随即秋眸一转,微微笑着对奚曳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如此颠倒众生的美人,奚曳定了定神,半天才回答道:“记得,你是菡妃。”
菡妃缓步向她走去,“我这次是专为你而来,全你一桩心事。”
“姐姐,何须对她如此客气。如此低贱之人,你又何苦……”季凉看不惯奚曳被姐姐礼遇,不忿道。
后面的话却被菡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凉儿,不要这样急躁,这性子,迟早得改一改。奚曳,请你见谅,此次我真的是诚心想助你一臂之力。”
“我的心事?”奚曳想着方才季凉的言语,怕是与烙冰有关。可是菡妃淡淡的说:“对,关于回到你的世界的方法。”奚曳一阵震惊,看到菡妃的神情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又回想最开始在火车站遇到过季凉,恐怕她真的有办法送自己回去,可是她们有那么好心?
像是看穿了奚曳的心思,菡妃接着说:“之前凉儿就是我送过去的,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只能说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对了她是王的宠妃,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到是个威胁,只是她会那么好心放自己走,直接杀了她不是来的爽快?她突然想起每次她有生命危险之时就会出现的结界,难道是她们对此也无能为力,所以决定放她走了吗?
看着奚曳犹豫不决,菡妃继续说:“良人不再,何须多念。”
奚曳猛地一怔,像是突然被唤醒。
既然他那么狠心,其它人对自己的好亦是真假难辨,没有什么是值得自己留念的了,那么就此离开,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吧。
下定决心后,奚曳认真地看着菡妃说:“好!”。
对回到自己世界的向往让她忽略了季凉眼底的嘲讽。
菡妃一招手,一辆由两匹独角兽引路的华贵车轿出现在空中,她向奚曳伸手,奚曳脑海中闪过一些人的脸,手迟迟拿起又放下。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口突然闯进来几个人,正是敛月等人,敛月看了一眼情势,神情焦急:“奚曳,别听她的,别跟她走。”
敛月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雾洗匆忙中推开人群就要上前,“不要,菲儿……”
敛月责备的瞪了他一眼,可是已经晚了,他的一声痴唤彻底地浇灭了她的心,到底她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替代而已,何必,何必呢!
她自嘲的看着眼前的她相处了一年多的人,泪光闪烁:“不用隐瞒,我都知道了,萧菲!是她吧,对不起,可惜,我不是她,所以也没有能力帮你们,我要走了,谢谢你们这么久的照顾。”说罢,头也不回地跟着菡妃上了车轿。
车上,原本聒噪的季凉此时竟也沉默不语,刚才雾洗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她的存在。而她,自分开之后却是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想念他。
路上菡妃告诉了奚曳回去的方法——时空列车。
在这个世界的极东地带,有一列三年一个来回的时空列车,列车不但越过整个大陆,还会穿过星海到达别的时空,所有对目标不明确,难以回家以及对某个地方具有强烈向往的人都可以登上这辆列车,只要乘车人对目的地有足够清晰地辨识度就可以随时停站下车。
“所以,只要你看到你所想之地下站就可以回去了。”最后菡妃总结一句。
“一百年一趟!那我还要等多久?”
“不用等,我们现在去刚好就是这一轮回的始发站。”
“真的!”
“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急着找你呢。”
不知不觉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等奚曳跟着菡妃离开车轿时,周围已经是一片陌生的环境了,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一辆望不到尽头的与天同色的列车静静地停在前方,如果不是车头冒出的滚滚浓烟,几乎感觉不到它还会动,每节车厢的门口都有大队的人排队缓缓进入,每个人神情各异。
“好了,时间不多了,你快过去吧。”菡妃轻轻地在她肩上拍了三下,催促道。
奚曳回过神来,向她们招了招手,轻轻地说了句“谢谢”就奔向了人群,无论当初她们如何让对自己,出于何种目的帮自己,都无所谓,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帮她回家的人是她们。
跑了两步突然站住身,说:“如果,我说如果你们遇到了烙冰,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我走了,谢谢有他陪伴的时光,我很开心。”看到菡妃微笑着点点头,她才转身彻底消失在青草深处。
青草迷眼,季凉哼声道:“赴死还这么开心,真够傻的。”
“好了,凉儿。剩下的事我们就不用操心了,我们回去吧,离开久了,王会起疑心的,最近他可是越来越多疑了呢,上次的事他一直派欣爵暗查呢。对我也鲜少过问了。”到最后,语气竟透着幽幽的怨。
“姐姐不用担心,只要这次成功,除去了这一大敌,姐姐还怕得不到王的心么?”
“荀妃那贱人竟敢走那一步棋,实在是我大意了,以后免不了与她一番争斗。”
“只是没想到奚曳对烙冰那小子倒真是上心了,不过那小子也不错,如今竟已经入了锦军团。”
“对呀,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凉儿你大可看到她如何死在自己心爱人的手上。所以姐姐总是劝你不要心急,一切都在姐姐的掌握之中。”
“我知道了,姐姐,不过,如果王派的人真的来查怎么办,这里到都不是潸蓝山脉,失去了潸蓝的纯天然屏障,她独特的灵力气质会很容易被察觉到的。”
“这个你放心好了。你也知道,时空列车也有极大的误区,就是当它在雾海星辰中行进时会出现各种不同的幻境,如果有人恰好下车了,那么灵魂将被放逐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只要奚曳进入雾海星辰,魂魄消弭,即便是王也无从查起,而且,一旦她魂飞魄散,萧菲那贱人恐怕就彻底没戏了。”
季凉这才反应过来,崇拜地看着荀妃:“姐姐的易容术,刚才拍了她三下就是说在三个时辰之内她会变成另外的样子,灵气也得以暂隐,过了三个时辰列车早出发了,就是王来了也无法阻止它的离开。呵呵……姐姐,这一招可真高,想得真周到啊。”
荀妃满意的笑了笑,携着季凉消失在风尘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