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凌墨
书名: 菲你墨属 作者: 九穗子 分类: 都市

        薰莱殿,净月湖。无月无星,铅云抑息。

        青衣男子迎风负手而立,眉目坚毅,嘴角僵硬成一个固执的弧度,偶有突起的大风吹起他及腰的暗金色长发,即便如此压抑的黑夜,他周身朦胧的金色光辉丝毫不减,胧身的辉映虚幻的恍若蜃影,眸中神采暗换,疑惑渐渐蒙上魅人的金色眼眸。

        一百多年前的一幕如一颗巨石投入他外表平静内心汹涌的心湖,而那女子伤心欲绝的冰蓝眼眸也如一根尖刺,狠狠地扎进他的记忆禁区,可是他竭尽所能也不能撼动其分毫,于是偶有从伤口渗出的丝丝血迹恍恍然让他油生出几许莫名的情愫。

        午夜梦回,一抹拥有海蓝色长发的女子倩影便是日益清晰,只是那双魄人的冰蓝眼眸却是再也不曾睁开,仿佛一睁开所有的禁锢都会不攻自破。

        只是昨夜他清晰地听到她略带冰冷的声音唤他。

        “凌墨……凌墨……”

        一声又一声,那么清晰却又那般飘渺,不知所出。

        此时的净月湖已然恢复葱茏,只是缺了镇湖白莲难免失了大半灵气,不过,抬眸所及,正是那兀自在莲叶间嬉戏的净莲灵。

        因为有了这个小家伙,第二朵镇湖白莲已然成形,只待时日便可恢复往日胜景。

        他抬手欲召唤她至身前,可是口中竟反常的吹出了一声类似类似鸟啸的口哨,就在他始觉惊异的时候,原本轻慢飞舞的净莲灵身形却是猛地一震,错愕地回过头,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些难以置信,以致于纤白的小手捂住了嘴。

        多少年了,这熟悉的招呼声,只有她才会对自己如此相待,一些时光掠影匆匆闪现,那些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的就这么轻易清晰地发生了。

        一百多年前,她那么突兀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身为镇湖白莲守护者的自己没有丝毫迟疑给她带路,任她采了去。

        要知道在过去恒久的岁月里有无数人迷失在寻莲的途中亦或在自己轻而易举的挟制下徒劳无功最后身死净月湖,灵魂自然而然的被镇湖白莲所吸纳,以致于灵魂日日遭受轮回之苦。

        期盼的熟悉神采没有出现,他的眼眸依旧是一潭幽水般的冷漠,方才大概是自己的错觉了吧。

        轻轻翕动薄如蝉翼的双翼,她旋身停立在他眼前,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她不是他的臣民所以没必要大礼以待。

        青衣男子伸出右手,向她示意,不知为何,每次他心意繁杂之时都喜欢静静的对她诉说,而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也始终透露着她的理解,一个最好的倾听者,一个不会说话的倾听者。

        净莲灵围绕着他盘旋了几圈小心地躺坐在他宽大温厚的掌心中,不管他外表如何冷酷,可内心依旧是温热无欺的。

        这一次他只是呆呆地把她望着,没有说任何话,她仰头看着层云阴霾的夜空暗想,如果你是他多好,这样你就可以听懂我的语言了,大家也都不用这样辛苦的活着了。可惜……

        由不得她多想,周围暗换的天光已然略去了思维,只见天际似有万马奔腾而来,翻滚的异彩奋勇而至,映得人面上亦是幻彩不定。

        他凝视着天际,追忆起之前从未出现差错的时空列车陨落之事,一些不祥的预感占据心头。而今夜,正是每三年一度的黎宴,按照常理这一天凌晨时分王族显贵都会汇聚黎宴殿参宴,而天空将会出现红月当空,星海璀璨,终夜不移的胜景。而如今日这般诡异的天象确实让人不敢疏忽。

        一时间人声鼎沸,想来是到来的参宴者也为此唏嘘不已,青衣男子很快镇静下来,右手轻抬,放净莲灵离开,转身回走,破风的步伐中一袭明黄的甲衣已然上身,转过禁门,一路上众人皆跪伏拜倒,恭敬高呼他“王”。

        他也不做停留,只是略一颔首,依旧大步流星地朝着灯火鼎盛处行去,然而偶尔的风捎进的话语还是清晰地传入二中,不外乎是对天象妖异,怪相频出的流言蜚语。

        越过肃静恭立的人群,他一甩袍坐在了大鹏宝座上。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下殿内的众人,沉声简提天异象是国运昌盛,好事发生的征兆。

        看着年轻的王不以为意的神情,大家顿时疑虑消去了大半,即使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怕什么。

        他见众人舒缓的神色,接着道,“那么,宴会就开始了吧。”随即,像以往的热合一次黎宴一般,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他端坐在宝座上接受着众人的敬酒及贺词,不一会神情竟开始有些惘然,于是遣开侍者,步至殿外幽静竹林边醒酒,此时天空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压抑,幻彩尽褪。

        因为有心事所以才这般容易就微醉吧,他心下一片怅然。

        正当此时,伴随着珠玉清脆悦耳,一袭牡丹香风扑面而来。

        “荀妃,你来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身后窈窕的身影一滞,微微一副,声音婉转,“是,我有一件好礼相送,王您一定会喜欢的。”

        “是么?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喜欢?”饶有兴味地盯着眼前妖娆乖顺如猫般的荀妃。

        荀妃视线接触到男人凌厉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神色依然不改。

        所谓伴君如伴虎,多少年了,自从萧菲离开之后,自己竭尽全力终于成为他最宠爱的妃子,可是面对阴晴不定,心性难测的他,加上势力日渐逼近自己的菡妃,容不得她多想,这一把,不管如何她都要最后一搏,眸中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阴厉。

        “好吧!”说完他负手大步往黎宴殿走去。

        荀妃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少许,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想到即将上演的好戏,她慵懒的神情竟因为某种情绪的积压而变得尖锐起来。

        冰蓝眼眸,海蓝色长发,如今通过自己给她服食的焕颜丸在一段时间里会起到意想不到效果,到时候谁敢不信,她,萧菲回来了呢。

        待他们回到黎宴殿,人已渐渐散尽,只余下一些内臣、妃子以及贴身服侍的宫人,众人见王到来了,连忙噤声参拜。

        王示意众人回位,兀自携荀妃步上了大鹏宝座,荀妃侧过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菡妃,侧身又凑近了王一步,对着菡妃嘴型微微: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随即极妩媚地笑着谢接过王递给她酒樽。

        菡妃眼眸微眯,随即也挑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谁怕谁!”然后侧过头依旧与陪坐在身旁的季凉与神情淡漠的新妹夫闲聊。

        虽然已经退步与荀妃结为亲家,可是谁都知道着只是暂时的,假以时日,只要自己地位稳固,什么都是可以变的。

        “烙冰?”王步至菡妃座前,略显惊奇的看着端坐一旁的烙冰。

        烙冰闻言忙起身,拱手道:“正是臣下!今日在此贺喜王。”

        菡妃也姿态优雅的起身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本来落后一步的荀妃挤兑开来,清冷眉目难得地绽出笑颜:“是啊,王,烙冰现下可不仅仅是你的锦卫军统领,荀妃姐姐的亲侄子,更是你的好妹夫呢。”

        烙冰神情有些不自然,可是看到姑姑向自己频频示意,只得换上往日的面具,一时间与众人相谈甚欢,内心的不安却没有减轻分毫,看姑姑今天的表现,她怕是也来了吧。

        如果成功了,自己便是永远地失去她了,可是即便不成功,今生今世,她也无法属于自己。

        突然想起那夜蜃楼的种种,他的心瞬间疼得无法呼吸,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她!

        眉心微微一皱,他推辞坐回席位,然而荀妃还是觉察到他的异样,上前借着帮他整理衣冠,在他耳畔悄声道,“她还没出现你就这般……以后还如何能成大事!”

        烙冰连连摇头,“不,姑姑,我没事,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不会坏了姑姑的计划的。”

        如此难得的机会,他怎能错过,自从结婚到如今数月已逝,再没有见到过她,内心日日忍受着相思与仇恨的折磨,他几乎要疯掉。

        在想见与不想见之间徘徊,然而就在他得知她可能会参加的瞬间,他的骤然加速的心跳告诉他,他想见她。

        而好不容易有这样一次机会,哪怕是以旁观者的身份,他也心甘情愿,只要能再多看看她,就够了。

        荀妃静静地注视了烙冰一会,眸中有柔光闪烁,“到底是姑姑害了你,如果当时不是派你前去……”

        话还未说完,烙冰忍着心底的绞痛,忙止住他的话,“姑姑,别这样说,我从来不怨你。”

        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怨恨谁呢,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她精心安排的,如果不是她,自己怕是早就在荒漠中被其他异兽杀死。

        他清楚地记得曾经荣耀的家族在哥哥下狱之后一落千丈,养尊处优的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任人欺凌的野孩子,每天都要经受无数磨难,可是还是在心底默默地告诉自己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为了哥哥,从小对自己宠爱有加,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他的哥哥,无缘无故地受那么大的惩罚,怎么能够就这样就算了呢。

        那样的日子仿佛永无止境,可是有一天衣着华贵,妖艳异常的她走进了他的生活,这个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远方姑姑笑着对他说,“跟我走,我会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你哥哥就是不听我的话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怎么样,你愿意吗?”

        懵懂的他睁着一双幽蓝的双眼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美貌妇人,半晌,坚定地点了点头。姑姑待他表面上虽然亲厚,可是他总感觉她笑容之后的距离感。为了哥哥,想到那么多年的隐忍,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恐怕这一生自己都难以查找哥哥的冤情。

        荀妃这才安心,刚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便听见箫声清扬。

        一旁的季凉神色一变,瞳孔紧缩的注视着自黄色幕帘后边徐步而来的白衣青年,紧随其后的是一袭绿色抹胸礼服的丰满少妇。

        两人走到早已搭建好的舞台上,伫立在舞台的南角。

        箫声突然变得低抑,周围的灯火也瞬间熄灭,黑暗中悠悠的自殿外透来点点星光,接着越来越大片的萤光汇集在舞台的中央。待一切静止,一朵九瓣花赫然入目,就在人们的抽气声中,蓝色的花蕊已然轻颤了起来,像是缓急的河流中柔软舞动的水草。

        箫声突然清亮起来,宛如初日照射在花露上闪烁的七彩般神秘美妙。一声曼妙的女声随即清婉悠长的响起,似空谷蛩音,又似自遥远的地方层叠呈递而来的绻绻思恋。

        伴随着女声由浅唱低吟婉转而上,箫声亦刹那间嘹亮高亢,似凝露消去雪白花苞悄然绽放。

        声乐骤起的同时,蓝色花蕊宛然而上,有女子轻纱掩面而出,悠悠萤光衬得她一头海蓝色的发丝虚幻缥缈,宛若天人。

        女子微闭着眼眸翩翩起舞,伴着声乐,时而入直上九天的游龙,时而入翩然而过的飞鸟,更难得的是她身上的一袭蓝色舞衣,似是糅合了日月的精华,在黑暗中散发着永夜的幽蓝光辉。

        箫声歌声陡然翔落,像是清晨百鸟齐鸣,花蕊初露。

        环绕在女子周身的璀璨萤光瞬间消散,似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纷飞了花瓣,女子面上的轻纱也随之而逝,一张美得动人心魄的脸就这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台下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间空气仿佛全部凝固,一双双或炽热或怨恨或惊异的瞳孔集中在舞台中央。

        女子此时如风抚杨柳,旋转地身形似乎随时都会委地。突然一袭金黄宛如曜日初生,一双强健的臂膀轻巧的将杨柳腰肢扶起,女子勾着来人的脖颈,声音飘渺迷幻:真的,是你么?

        男子目含柔情:是我,我来了。

        舞台上,耀眼的金色光芒与幽蓝光辉相映,旋转的身形仿佛停留于时间洪流中的漩涡。

        一滴泪自女子微合的眼角滴落,在男子炙热的眼神中女子缓缓睁开眼,一双冰蓝的瞳孔宛如凝聚了冰山的结晶,然而眼角眉梢的深情却似冰山上暖阳温润的晴雪。

        “这天下,我只愿为你一人消尽冰魄,哪怕碎去最坚固的那层防护。”

        “你就是我的太阳,我愿为你脱离永夜与冰寒,哪怕,失去我自己。”

        女声轻吟低唱,宛如梦呓。

        金发男子怔怔地凝视着那双眼,脑海中一片混沌,唯一清楚地是自从看到她那一眼起,所有的行为言语都是本能反应。

        “你有多爱我?”

        “我爱你,生命之初,始于本能。因为你,我才真正完整的开始自己的人生。”

        女子缓缓挣开男子的怀抱,在男子惊异的目光中将他推至舞台一侧的黄金柱上,男子右手虚伸,仿佛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光彩。

        然而女子莞尔一笑,飞身后退,手施灵术,一张碧蓝的光幕将他们二人围入其中。

        光幕闭合的瞬间,一只带着蓝色护腕的手掠过她飞舞的衣襟,却最终停驻在空中,她低眸,恰好看见烙冰忧伤的双眼,身形微微一顿。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清楚地看到她那双冰蓝的眼眸以及飞舞在夜幕中的海蓝色长发,复杂的神情纠缠在他年轻的脸上,爱恋,不舍,仇恨,绝望……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减缓了速度,那只手缓缓回撤,最后终于无力垂下。

        女子嘴角溢出一抹冷笑,旋身飞走,眸中湿气氤氲。

        烙冰,今时今日,是你对我无情无义,他日相逢,从此萧郎是路人。

        曾经我为你愿意放下一切,可是如今,我同样可以为了你,不顾一切,离开有你的世界。不顾一切,回到有奶奶的世界,之后再无不言情爱。

        光幕之外,人人都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渐次散去,唯余下一袭墨蓝身影伫立在原地,感受着此生最寒凉刺骨的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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