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大雨,把乡间小路冲刷得更加泥泞。脚踩在地上,立刻就满是泥水污渍。
素颜一身缟素,撑了把纸伞,静静地站在雨中。这里是村子附近的荒地,野草丛生,无人打理,如今却是做了爹爹的坟墓。
爹爹因为躲避债务而不幸摔死于山脚,娘亲为了这件事伤心难过,整日以泪洗面。所幸有村人的帮助,素颜才能把丧事给办完。因为尸体已经在山里耽搁了些时日,所以也不讲守灵之类的,早早入土为安才是。一早请了乐师吹拉了一阵,村人相继吊唁慰问,不久后便都散了。
素颜安置好娘亲和素灵,便再次一个人来到坟头。这里有不少坟墓,就是在大白天的,也有些阴惨惨。即便下着大雨,周围仍是有一股静谧的感觉。素颜只静静地站着,许久凝视那块木制的牌位。如果是在以前,她是绝对不敢一个人来的,但是现在,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也许是因为她知道,那个躺在棺木里的人,是绝对不会化为厉鬼来伤害她的吧。
她撑着油纸伞,就那么长久地望着坟堆出神,颇有些凄凉的意味。大雨倾盆而下,虽是撑了伞,仍是有许多溅在她身上,鞋子也早已满是污水泥渍。可是素颜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她只自顾自地出神。
突然,她伸手抚上了牌位,嘴中喃喃说道:“你就这么走了吗?”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愤怒起来。
她手指不断用力,指甲似乎是要抠入牌位之中,愤然道:“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手中的伞早已弃掷于地,她双手紧扣牌位:“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你欠我们母女的要怎么还!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
冰冷的雨水将她整个人打湿,脸上落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刻,她只倚靠着牌位,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她原本恨透了爹爹,如果不是他,他们一家人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在他一次次赌光家财时,在他为了钱财将她抵押为冒牌的祭品时,她真恨不得他能永远消失。可是……真当他出事的时候,却不像她想的那样是一种解脱。
娘亲说得对,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她的爹爹,是和她有至亲血缘的人。如果不是他,她也无缘来到这个世上。只有当他死后,她才深刻体会到娘亲的心情,不管爹爹生前犯过什么错,他们始终是一家人。至亲的离去,是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心境。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雨水不再打在她身上。明明天地间还是大雨如注,素颜身上却不再沾到丁点的雨水。只是她一味地沉浸在悲痛之中,浑然未觉。
不远处,共工手边游荡着一条小型的水龙。现在他还是白天日经纶的模样,只能勉强让她不受雨水侵蚀。在他印象中,从未见过她如此悲伤的样子。他很想上前,哪怕什么话也不说,至少能陪她一起在雨里站着。可是他不行,因为他答应过昆仑,在她滞留人间的时候,他不能主动出现在她面前。除非素颜能再次想起他,否则她将不能再回到水国。
眸中有一丝隐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无声地替她挡去大雨,默默在远处守护着她。
素颜茫然地站在坟前,不知何时,身旁已多了个人。
白无清手执纸伞,默默站在她身边,希望能替她挡去雨水。
“伯父的事情,我很抱歉。”他语带歉意,“如果我能早些发现的话,就不会……”说着,面色越发歉疚起来。
素颜微抬眼眸看向他,复又转而看向牌位:“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爹自己好赌成性,才会招致祸端。”她的声音本就很轻,在这大雨中更是几乎被掩盖过去。
白无清眼中露出疼惜的情感,她不会知道,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记得那是一个大雪的日子,他因为不满爹压榨雇农的行为,所以与之发生了争执,最后被罚跪在书房之外。寒冬的天气本就特别冷,到了晚上竟还下起了大雪。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只倔强地跪在外头,也不肯低头服软。大雪之中,是她替他撑伞挡去风雪,无声在他旁边赔了一夜。从那时候起,他就记住了她。
这么多年来,远远地观望,默默地守护,他却总是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直到那次她做了祭品被献祭给水神,他才悔不当初。如果自己能早些对她言明心意,她也就不会遭遇到这种事。数月之前,他于街市之中再次偶遇到她,可是她的身边却有另一个男子相伴。如今,她奇迹般地重回白家村,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再放手了。
“以后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只管来找我。”白无清柔声说道。
素颜也不去看他,只低道:“无清哥,你实在不必要这样。这么多年来,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如果不是他的帮助,他们家怕是连祖屋都要拿去抵债了,全靠他一次一次地接济周全,才能屡次度过难关。
如今爹爹已经不在了,家里虽然仍是拮据,但应该不会再出现钱全拿去还赌债的情况。如今她和娘亲、素灵,应该可以维持一家的温饱。
白无清叹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一直这么帮助你,永远做你的依靠,替你遮风挡雨。”就算一生一世相伴,他也只嫌太少。
素颜避开他的目光,这么多年来,他的心意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出?只是,她一直把他当做兄长,没有萌生男女之间的情感。因此一直以来,她也总是装作不知道。如今他这么明白地跟她说起,她也只能保持沉默,并不作答。
远处,共工看着在雨中并肩而立的两人,手暗暗握紧成拳。如果不是和昆仑的约定,他恐怕会控制不住上前阻挠。无奈,他需要破解体内的日月经纶,否则就算他们在一起,他也无法保护好她。
一定要想起来,他在心里不断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