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颜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冥界。
可是,不管是什么界,她都已经无所谓了。现在的她,心如死灰。身上的伤虽然已经被治好,但那份痛苦的记忆,将永远不会被忘却。
一想到被屠灭的白家村,一想到那炼狱一般的情景,一想到那个护在玉华身前的人,只要想到这些,她就锥心地痛,痛得几乎就要晕厥。
“听说你这几天滴水未进?”屋内,无相不知何时出现,落座于桌边。看着对面一脸木然的素颜,他顺手拈起盘中的樱桃,“你原先是人类,不吃东西可不行。”修长白皙的手指,将樱桃送到了她嘴边。
素颜无动于衷,仿佛他从来不曾出现过,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无相面具后的表情不可窥见,片刻后,他也不再坚持,转而将樱桃放下。
走之前,他的声音若有似无:“七情六欲,本就不应该存在。”不同于以往的邪魅,此时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觉得阴寒。原本木讷的素颜,第一次有了反应,抬头看向他离去的背影。
不应该存在,不应该存在,不应该存在……素颜反复念叨着,是的,如果不存在就好了。如果不存在,她就不会如此心痛。如果不存在,她就不用这么煎熬。是的,只要不存在就好了……
素颜心中默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来到一个陌生的水潭边。
冥界大殿是座纯黑阴冷的殿堂,这里死一样的沉寂,就是潭水,也是漆黑如墨。出了冥殿,就是巨大的冥界炼狱,以及各种妖魔鬼怪、罗刹邪物。黑水从外面流入冥界大门,进入炼狱各处。
冥界大殿不是一般的低级鬼怪可以进入的,这里是冥界大将般若的居所,因为他的深居简出,所以大殿虽然巨大,却十分阴森寂静。
素颜看着死寂的潭水,明明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底涌现寒意。她知道,这潭水必然包含大量的阴气。如今的她,连唯一的蓬莱仙玉镯都送给了鲛人,如果再跳入这水中,不消片刻,就会被阴气侵蚀,死亡是立即的。
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惧怕的死亡,如今却这么吸引她。如果死了的话,肯定就能忘记一切了,她不用这么痛苦,可以和一切断个干净。这个念头不断诱惑着她,让她不断往潭边靠近。看着仍旧无风无波的潭水,她不知道里头还有什么,只是直觉想要跳进去。
连着吸了好几口气,她心中一横,咬牙往前倾倒。只要一会儿,她就可以解脱了。
然而,在她就快跌入水面的时候,却清晰地看到水中有什么露出了獠牙,狰狞地样貌让人心惊胆战,似乎在等待她的自投罗网!
素颜心中一惊,她没想过会被妖物吞食而死,可是如今想反悔已经不可能了,难道她注定要死无全尸?那个恐怖的水中妖物,不知是蛇是鱼还是其它的东西,它的大半身形掩藏在水下,只将脸紧贴水面,在水下等待猎物入口。这份未知的感觉让素颜心中惊惧不已,也许是因为受惊过度,她晕了过去。晕倒之前,她好像看到一个纯白如雪的身影,接着便有人揽住了她的腰际……
素颜没想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还是活着的,而且那个救她的人竟是玄冥!
看着眼前的玄冥,她心中不解:“你怎么会来冥界的?”
玄冥看着她,只是浅道:“玉华死了。”平静地道出事实,内心却是波澜万丈。
素颜突然听他提起玉华,不禁目露憎恶。她恨透这个女人,这个屠杀白家村的始作俑者。虽然不该在人死后再道其是非,但她仍是止不住心中的畅快,玉华的死,正是她所愿。
可是,在欣慰恶人有恶报的同时,她也十分清楚,玉华是玄冥心中挚爱。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共工都会喜欢上她?”她明明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感受到素颜激动的情绪,玄冥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语调之中,有一抹浓浓的怅然,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素颜咬牙说道:“以前不是那又如何?我只知道现在的她,屠杀了整个白家村!”
玄冥沉静了许久,面对她的质问,他只是浅淡地说道:“玉华和我一样,都来自北冥。”
听到这个事实,素颜倒并没有太多的震惊,因为早在他第一次带她去北冥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些嵌在洞穴岩壁上的鲛人泪,全是出自玉华之手。只是她没想到,那种不适合人类居住的苦寒之地,竟是玉华生长的地方。在玄冥的叙说之下,她终于知道了玉华的过去……
………………
大雪纷飞,地上积了厚厚的雪层。
就在这苍茫的雪地之中,有个小女孩脚戴镣铐,在大雪之中蹒跚前进。她衣衫单薄,赤着的双脚早就被冻得发紫,却咬牙在雪地上踩出一排脚印。她的脸上布满了污渍,遮盖住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熬不住寒冷,她不断对着手心呵气,无奈那丁点热气还来不及温暖冰冷的双手,便化成水雾消散了。终于,她还是耐不住这极寒的冰雪,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玄冥第一次见到玉华的时候,那时他是北方的冬雪之神,而玉华还只是个年幼的小女孩。确切的说,是戴着镣铐的奴隶。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人类发现了鲛人眼泪的巨大利益。这种北海明珠可以卖出极高的价钱,上至王孙贵族、名门贵胄,下至普通乡绅富豪,对其都十分喜爱。
于是,人们开始捕杀鲛人。
古老的鲛人种族越来越少,甚至渐渐绝迹。就在人们以为它们已经灭绝的时候,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在北方的极寒之地,仍有鲛人的存在。即便北冥有着极寒的天气,又怎能阻止贪婪的人类?他们建造起巨大的船只,组织起众多的人手,浩浩荡荡地来到北冥捕猎鲛人。
那时候,北冥有不少原住居民,一直以来他们都和鲛人和平相处。对于外来人的残忍行径,他们强烈反对。无奈人的贪欲是可怕的,面对碍事的原住民,他们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些带头起事的壮年男子,一律被杀,而那些老弱妇孺则被强行戴上枷锁,沦为奴隶。
贪婪蒙蔽了人心,他们看到的只是鲛人泪的巨大利益,红了眼的他们扭曲了心灵,剥夺了奴隶的所有尊严,只是将其作为一种工具。奴隶的境遇,是十分凄凉的。
玉华是家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爹因反对捕杀鲛人而死去,娘因为生得貌美而被众人侮辱,最后受不了而跳海自尽。玉华知道,自己以后的下场也会是这样,可是她不能死,她有很强的求生意志。
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她暂且能幸免于难,只是每天要做繁重的活计。看着那些遭受残忍虐待的鲛人,她心中愤怒,却无可奈何。每当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梦到惨死的爹娘,耳边总是回荡着鲛人凄凉的叫声,然后再从这无止境地噩梦中惊醒。
那是一段没有希望的日子,活着只是一种本能。
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中,她遇到了那个纯白如雪的神祗。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北方的冬雪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