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开着,不是风在说话,不是花在低吟,晓晨耳边却生出一首早安曲来。
何时,连一杨敲门的声音都变得如此悦耳?
“睡得好吗?”
一杨轻手理顺晓晨耳边一缕睡乱的头发,掌下的她却像只小猫一样眯着惺忪的睡眼。
一杨眉心一蹙:“没睡好?”
昨夜,他可是发挥无私奉献精神将舒适的主卧让给了这个丫头,自己跑去可怜兮兮地睡客房的硬床板,腰到现在还是酸的呢。
晓晨眯起的黑眸里,突然闪过一丝诡谲,跟着笑弯了眼角。
一杨轻叹一声,又被她捉弄了:“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晓晨侧头一看,还是自己大学时的运动服,那晚之后就留在一杨那了,一时间百感交集。
一杨还以为晓晨是在难为情,忙起身道:“早饭快做好了,我在客厅等你。”
这些年,晓晨的身材都没有变,穿上运动服还和大学时一个样,只是,容颜未改心有疤,有些事情真的是回不去了。
手掌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一个晓晨以为她会用一辈子呵护的生命,可惜她做的不好,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孩子不到两个月就永远离开了她。
晓晨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冰冷的雨夜,她站在楼下苦苦哀求,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一杨都没有露面,还是李菲下楼送了她一把伞,她却没能撑着它走回家。
血,顺着晓晨的身体融进雨水里,染红了她身下的水洼,晓晨看到一个白色的小精灵笑着朝她挥手,跟她告别,她想叫住它,却累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豆大的雨滴砸在晓晨身上,她痛,浑身都痛,却远不及心里来的痛。
那一夜,她失去的不仅是一杨,还有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怎么了,不好吃吗?”
十分钟了,晓晨手里的那勺汤始终没有送进去。
晓晨轻轻摇摇头,眼皮一直垂着,她怕一抬眼,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可一杨又不是瞎子:“怎么了,告诉我。”抽出餐桌上的纸巾,帮她拭去眼泪,一天时间里弄哭她两次,他是怎么搞的。
晓晨却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这件事有她一个人痛就够了,再搭上一杨也无济于事,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回来。
抬手将汤送进嘴里,晓晨笑得有些勉强:“咬到舌头了。”
这个借口真的很烂,可他的晓晨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心事和秘密,连一杨也不能介入,以前的晓晨从不会这样。
“嗯,”一杨一点头,“小心点。”
看来,八年的裂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修补的,是他太心急了,慢慢来。
海文地产私人会议室。
顾胜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低头沉默着的夏东学,这小子,昨天才拐走他的女儿,今天还敢来?
“你可以回去了。”
夏东学抬头,迎上一双嫌恶的眸子:“顾总……”
“以后,也不用再来了。”顾胜摆摆手,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了。
夏东学的心,沉了下去,结束了吗?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啊。缓缓起身,移步,深深鞠下一躬,这是他欠顾家的。
会议室外,青青噙着泪,目送着夏东学离开。本以为,夏东学这次来是为了他们昨晚的事,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他对她只字未提。
“爸,嘉禾的案子可以交给我吗?”
二十多年来,这还是她顾青青第一次张口求人。
顾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青青啊,世界上好男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他?”
青青苦笑着摇摇头,要是她知道答案,就不会这么苦苦执着了。
“值得吗?”
“情到深处无怨尤……”
“好一个情到深处。”
顾胜也年轻过,也爱过,若不是“情到深处”,他也不会寡居二十多年仍不续贤。
起身走到女儿身边,顾胜宽厚的手掌扶在青青小小的肩头,他能给的所有就是爱:“青青啊,爸爸不想看到你不开心,更不愿看到你受伤。人是你选的,爸爸只能支持,也相信你的眼光,只是……如果哪天你累了,不想继续下去了,来爸爸这,爸爸永远都在你身后。”
两行热泪顺着青青红肿的眼眶滚了出来,是啊,她还有父亲,哪怕全世界都遗弃她了,她也不会落单,因为身后总有一个人守着她,他的名字叫——爸爸。
“……谢谢爸。”
夏家。
夏东学拿钥匙开门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旷,晓晨她……还是没回来吗?
楼梯走完了,晓晨的房门微微敞开着。立在门口,夏东学有几秒钟的迟疑,会不会一推门,他的宁宁就颐指气使地指着他的鼻子——“夏东学,我说了多少次了,第一,进我的房间要敲门,第二,不许叫我‘宁宁’。”
轻轻推开房门,秋风顺着阳台吹进了夏东学的眼睛,他苦笑,泪还是滑了下来。
晓晨没有回来,一夜了,她都没有回来……手指缓缓抚过白色的大衣柜,淡粉色的公主床,床头上胡乱横放着的笔记本电脑……寸寸都是晓晨的气息。
“宁宁,见我那条格子围巾没?”
“什么格子围巾?不都在你屋柜子里,你来我这翻什么?”
“我说的是大一时你送我的那条驼色格子围巾,上周不是借你围了?”
“哦,那条啊……昨天我回来的路上,见一只小狗特别特别可怜,冻得都不会说话了,我就把围巾给它围了。东学啊,你不会跟一只可怜的小狗计较吧?”
“……”
“宁宁,快点起来,再不起火车就走了。”
“……嗯?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一二三四五,到了。”
“这是五秒,不是五分钟……”
“可上次我说五分钟,你就是这么数的。”
“那是你被骗了,傻瓜……”
“东学,你看这个女生怎么样?她可是A大校花诶。”
“胸太大。”
“嗯?男人……不是都喜欢胸大的吗?”
“是啊,我又没说不喜欢。”
“那把她介绍给你好不好,听说解语跟她关系不错,要不——诶我的电脑!”
“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东学,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好。”
“我还没说什么事诶。”
“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这可是你说的。”
“嗯。”
“我要你活的比我久。”
“为什么?”
“因为被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我不想再被留下……”
“好。但我也不想痛苦怎么办?”
“……嗯?”
“我会跟着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
……
可是这次,他跟不上了,晓晨走得太快了,他就要追不上了。
晓晨,为什么不等等他?
“晓晨,等等我。”
G大校园似乎比前两天更热闹了,社团新一轮的纳新又开始了。
一杨追在晓晨后面,没想到八年后,再回到这里,他们居然掉了个个儿,晓晨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同学,来看看我们跆拳道社,女生入社六折优惠。”
跆拳道社,这里曾经可是一杨的天下呢。
“诶,是你啊!”正在做宣传的男生突然叫了起来,这些天他可找她找得好苦。
晓晨疑惑地眨着眼睛,这个人……似乎是有点眼熟。
“那天的事真是对不起啊。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徐闻。”说着,这个新晋跆拳道社社长向晓晨伸出了右手。
晓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那天浇了她一身水的男生啊。
只是,晓晨伸出去的右手还来不及碰到徐闻的指尖,便被一只腾空出现的大手握了回去。
哼,这个男人还真是小气啊。
“她不是这里的学生。”只一句话,一杨便拉着晓晨的手离开了。
两人走了好一会,徐闻才愣愣地收回右掌,一推身旁的同学:“他……是不是就是我们社第27任社长,蝉联三届跆拳道大赛冠军的……林一杨?”
“……好像是。”刚才他也看傻了眼。
“那他身边的……岂不就是G大神话——宁晓晨?”
“……好像是。”
徐闻的手掌突然颤得厉害,他、他居然用洗衣水泼了G大神话?
绿茵茵的足球场上,暖阳正好。
情侣们一簇一簇地偎在一起,校园里的爱情就是这么单纯恬静。
一对丽影踏了进来,并没有坐下,只是绕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散着步。
女生笑嘻嘻地蹭着男生的手臂:“刚才你在吃醋对不对?”
他脸红了,一杨居然脸红了?想不到G大第一才子也会吃醋。
“谁让你这么不省心。”
才多大一会没跟上,她就险些被别的男人骗走。
不过那个徐闻,一杨倒是见过一面,成熟稳重,正是晓晨喜欢的类型呢。
“一杨,这你可冤枉我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后悔了?要不要现在回去问问。”
怎么这么酸,他居然在吃一个小毛孩的醋?
“好呀。”晓晨眯眯一笑,拔腿就往纳新的小广场走。
却被一杨一把拽了回来:“好呀?”这个小女人,是要气他死吗?
“嘻嘻……逗你呢,我可没有恋童癖。”
阳光暖暖地照在晓晨身上,也照进她心里,岁月静好,浓淡相宜,说的不就是现在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