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书名: 绛雪 作者: 聿日 分类: 耽美

        当罗念善等人赶到时,就看见昏在庭院中央的两个人体,还有站在井边已经面无血色但仍努力提水浇地反复同样动作的小草。

        失神的双眼一看见他们出现,小草立刻就昏过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井边来回几次,整个庭院的四周围被他浇出来的水泽,只有微热的温度,可以看出他的努力。

        安兰先看向躺着的两人,马上发现一个是尸体,一个是重伤的孙颢。

        “我大哥他怎样了?”兄弟情深的孙颖第一个冲上来紧张想要抱起哥哥又不敢动。

        “伤得很严重,赶快送他回府。”全身上下的烧伤超过五成,不少地方都已经红肿起水泡。

        令一头罗念善抱来昏过去的左小草。“我真的是对他大开眼界。”看看四周的那些水,起码不下千次才能夠聚集那么多,这么小的身子哪来这样多的力气?

        安兰马上检视小草的身子,除了那一双手之外,其他地方的烧伤并不多,但非常严重,都已经伤到肌肤底下的皮肉了。“他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力量都耗尽了他还继续勉强自己,看看这双手。”血肉模糊,被火烫到的伤口、流出的鲜血与包扎的布条缠绕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何者为肉何者为布,竟然作成这样!

        “这个尸体是?”那尸体的样子非常可怖,一看就晓得已经经过不少岁月侵蚀,还可以看见白色的枯骨。

        “应该就是小草的娘,一起带走吧!”想不到小草真的把他娘给带出来了。

        罗念善让属下小心将人给带回去。“你想这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別说小草,就连他也烧不出这等成绩来,除非对金家的环境十分熟悉的人,才有可能在一瞬间把房子烧个精光。

        安兰看着被抬回去的两人,尾随其后跟上。

        “我想他们两个应该知道也不一定。”

        “颢他会沒事吧?”刚刚看见他伤成那样,过去连在江湖上血肉廝杀的日子都沒那样凄惨,害他看得心头直跳。

        安兰点点头。“我一定会让他安然无恙的。”伤势就算再严重,他也要把人给治好。

        让众人意外的是以为会昏上许多天的左小草,在包扎好全身伤口之后便立刻醒来,一张开有些茫然的双眼之后,便是寻找孙颢跟左氏的身影。

        若不是安兰投降亲自扶着他先到左氏下葬的地方祭拜,又带他到孙颢的床边看护,他肯定会自己一个人拖着重伤的身体下床找寻。

        “小草,颢会沒事的,你先睡一下休息好吗?”他的情况并沒有比孙颢好上多少,差別只在于在孙颢的保护之下,他身上的伤口少点而已。可是这些伤及皮下的伤口,別说走动了,连躺着都觉得难捱,一不小心就会发炎,撑着这样的身体是多大的一种受罪,尤其小草人还在发烧,这样下去他可不敢保证能治得了,让他平安地度过难关。

        左小草摇头,坚持坐在床沿紧紧凝视孙颢闭上的双眼,他一定要亲眼看这一双眼睛睁开。

        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因为他,永远闭上双眼,永远无法再跟他说上一句温柔关心的话。他的希望就这么一些,然后上天先是带走了娘,现在又是让颢伤得这般重,一向坚强骄傲的俊脸更得如此苍白憔悴,一切都是因为他。

        紧咬下唇,不自觉身上的体温过高,痛楚令身体反射性地抽搐,坚持默默守候直到自己安心为止。

        安兰沒有办法,只好先伸手点住他的穴让他昏睡。

        “现在该怎么办?”罗念善扶着昏睡的左小草有点无奈。

        “先让他们睡在一起吧!”小草一但坚持起来还真不是普通的倔强。

        罗念善叹了一口气,小心扶左小草睡在孙颢身边,触手间感觉到的热度,连自己都觉得难受。

        岂知过了半个时辰,小草在睡梦中惊喊出声,模糊的喊声之中可以听见叫喊娘亲及孙颢的名,安兰试着安抚却一点用都沒有,只好先解开他的穴。

        惊惧地睁开双眼,找到孙颢的身影后再度停留,受伤的手更是不顾疼痛紧握住孙颢的大掌,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眼睁睁望着,好似若是不小心闭上双眼就再也看不见那张脸庆庞一样。

        安兰真的是头大了,这已经不是药物跟医术能夠解决的事情。“帮我去药室拿极乐散。”吩咐药僮后颓然在桌沿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揉动额际,对现在的状况头痛异常。

        “极乐散?”那不是一种会上瘾的毒吗?

        “现在只能这么做了,沒有其他的办法,我会控制好药量的。小草现在绷得太紧,如果不让他舒缓一点,他会害死自己。”他现在的状况连睡眠都有困难,在孙颢醒来前,他只能这么做了。最好孙颢能快一点醒来,要不然若是让小草对此毒上了瘾,那就更糟糕了。

        事实如同安兰所预料,小草只有在药效发作的时候才能安然入睡,可是一等药效发作完毕,他又会惊叫醒来,一天复一天看着沉睡不醒的孙颢不吃不喝,本来身上就有伤的身子,在三天之內瘦了好大一圈,娇小的身形更加单薄,身上的热度也无法减退。

        “小草,吃点东西好不好?”安兰苦口婆心数不清第几次柔声劝左小草吃点东西,但是神智不清醒的小草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是专注凝视孙颢的脸庞,等待他醒来张开双眼。

        “我受不了了!”孙颖挫败的低吼,对左小草急速憔悴的模样感到心痛,恨不得将自己的心给揪出来才不会那么难受。

        “颢!你再不醒来的话小草就要死了!」”连一向沉稳的罗念善都忍不住对孙颢吼起来,明明晓得对昏迷中的伤患吼叫是一种很白痴的行为,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结果他这么一吼,孙颢的眼睛轻轻眨动,左小草先注意到,一双眼睛便更加的专注,好似唯一能夠放入他眼中的只有孙颢的眼睛。

        罗念善一愣,于是又吼了一次,这一次孙颢的眼睛睁了开来,虽然很快就闭上,但每个人都知道他醒了。

        “早知道我就早几天吼……”傻傻不敢相信地拍自己的脑袋,沒想到这种白痴行为还真的有用。

        看见孙颢闭上双眼又再度睁开,左小草的脸蛋缓缓露出一抹笑容,傻傻地盯着他瞧。

        连续眨了好几下,才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发现左小草憔悴的可怕样子之后,一双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瘦成这副模样?”有些虛弱地抬手摸向那一张可以看见骨头轮廓的脸蛋,喉咙干得连声音都变了样。

        马上倒一小杯水让他喝下润喉。“还问,都是因为你啦!谁叫你一直昏迷不醒让小草担心,你看他到现在都还是恍恍惚惚地,我们的话一句也传不到他的耳朵里,这三天来他不吃不喝守在你旁边,要不是兰用极乐散逼他睡的话,现在你就准备帮他收尸了。”孙颖嘟喃,害他这几天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沒看过比左小草更牛性的人了。

        “小草?”孙颢心疼万分地将小草拉到身边,果然瞧见那一双眼睛只是专注地看自己,脸上除了安心地傻笑之外,根本沒听进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极乐散不是毒吗?”

        “少量使用沒关系,可是我很担心他的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些天如果不用这药让他放松点,睡不到半个时辰他便会困在自己的恶梦之中。”对于这种状况他空有一身医术也解决不了。

        孙颢勉强撑起身体,将小草带到眼前细视。“为什么会这样?”那一张小脸持续在晓得他醒来的傻笑之中,沒有更多的表情显示他神智是清醒的。

        “他似乎把他娘亲的死跟你的伤全不当成是自己的错,不断地在自责。”从小草单纯的个性,他可以很容易猜出原因,但是猜原因容易,要解决就难了。

        “小草,我已经沒事了,你可以放心了好吗?”抚摸他消瘦的双颊,孙颢柔声询问。

        然而小草只是抓住他的手,连眼睛都舍不得一眨。

        “你们看如果我向刚才吼颢一样把小草吼一吼他会不会回过神来?”这个提议换来三对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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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念善吶吶摸摸鼻子,“算了,当我沒说。”

        “我想等你的身子好多点,小草的恐惧不安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深了,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快点将你的身体养好,否则我很难兼顾你们两个。”幸好火莲实还剩下不少,拿来养伤刚刚好。

        “我晓得了……小草他还沒有吃过东西吧?”

        “沒错,我去叫人弄点稀粥过来,看你能不能让他吃点。”真希望小草的劫难能夠到此结束,再也不要有任何会伤害他的事情发生。

        孙颢的伤在有火莲实这等珍贵药材、安兰高明的医术及他自己原本就比一般人强健的身子下,第九天就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而且身上的烫伤也慢慢在消失。随着他的情况好转,左小草的神智也跟着清醒许多,不再不吃不喝。但是他还是无法安睡,只要沒有药物做辅助的话,一入睡就会做恶梦,常常在半夜惊醒,惊醒之后就无法再度入睡,这让他伤势恢复的速度比孙颢慢上许多,几乎沒有进展可言,热度退了再升,教众人担忧非常。

        因此就算孙颢等人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还是一点也沒胖起来,瘦得跟竹竿一样,严重失眠及高烧的情形使他的话变得很少,精神也有点恍惚,別人说的话他要听好几次才能听进去。

        “小草,我不能再给你药了,那已经是上限,再吃下去你会上瘾的。”尤其是小草现在的精神是以这药物来维持,如果上了瘾,想戒掉非但困难,而且会有危险性。

        沒有笑容的脸上镶着有些混浊的眼眸,好不容易才看他凝聚注意力放在安兰的脸上。

        “刚刚我的话你有听到吗?”

        缓缓地,小草点头。

        “可不可以告诉我,小草都做什么梦?”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等机会,想等他平静一点的时候再问,现在孙颢已经确定沒事,所以他就让孙颢抱着他,坐在有着微风吹抚的亭子里。

        不只安兰想知道,孙颢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恶梦,缠绕他的挚爱。

        左小草犹豫,很久很久才闭着眼睛慢慢说:“梦里,娘死了,颢也死了……好多的火好多的血……是我杀的,是我杀了娘!是我杀了颢!都是我!”不过一下子的时间,左小草马上难以压抑地叫喊挣扎,小猫一般微弱的音量惹人心痛难过。

        “可是那不是你杀的,你娘是金雯蝶杀的,我还沒死,我在这里好好的你看得见不是吗?”孙颢抓起他的双手,让他能清楚看见他的脸庞,证实他的确还活着,好好在他身边活着。

        小草握紧双拳。“我知道,我知道颢好好的,可是我控制不了,我不想梦见自己杀死娘,我不想梦见我杀了你,可是我会一直梦到,梦到我将娘的脖子割断,梦到我在你身上点火……”那些梦几乎将他逼得发疯,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我不想要梦到这个,我不想……”

        “那是因为你在你自己心里头自责,你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你,你娘亲就不会死,颢也不会被火给烫伤了。”小草的心很容易猜,就是那样单纯又不懂得放松自己。

        “可是那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全都是我的错。”这是事实,他不能骗自己所有事情都跟自己无关。

        “如果不是我傻傻带娘到金家,娘根本不会死……如果不是我好恨,恨不得将金三姑娘千刀万剐,因为她害死我娘……所以才会一个人跑到金家让颢受伤……上天一定是惩罚我,因为我好想好想亲手杀了她们……”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可怕,居然会想要伤害人,那跟些坏人又有什么两样?

        他怕现在的自己。上天一定是想惩罚他有这种不好的念头,才让他在梦里不断杀死娘跟颢。

        “你这个小傻瓜,只要是人都是会恨,何况金雯蝶杀死的是你的至亲,你当然会恨,过错不在你,小草。”小草不懂得恨,头一次感觉的心里黑暗的角落,令他觉得不安及恐惧。

        那是一种心病,就像太过正直的人忍受不了犯错,美人无法容忍身上有缺陷一样,太过善良纯朴的小草也无法将丑恶放在心里共存,这样的人最后总是踏上绝路。

        安兰的话,小草听不进去,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肮脏万分,不敢与他们相处,用力挣脱孙颢的手,踉跄奔跑而去。

        “小草!”孙颢欲追上,被安兰拦了下来。

        “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小草身边有人跟着不会有事的。”看过小草的模样与这几天下来的观察之后,安兰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意见提出来,在他认为,这是唯一能夠解决一切的办法。

        “是有关于小草的吗?”

        “嗯!”

        “他的……”一个病字说不出口,他的草儿沒有病,只是傻了点。“他的情况有沒有改善的办法?”

        “我只想到一个。”对小草目前的状况来说,或许是唯一的一个。

        “什么方法?”若是能让小草好好的,什么方法他都愿意。

        安兰深深吸一口气,晓得这方法以孙颢来说,并不是那样容易决定,对小草来说,更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让他忘记。”

        遗忘有时候会是最好的一种治疗方式。

        “忘记?”

        小草看着安兰疑惑地问。

        “我跟颢说过了,我有一种方法,可以使人的记忆永远再也想不起来。”这方法他不曾试过,为了小草,他第一次决定这么做。

        “可以让我忘记所有不愿意想起的事吗?”他不想记得娘的死法,不想记得那场伤害颢的大火,不想记得自己曾经想要亲手杀了那些敢伤害娘跟颢的人。

        安兰看向孙颢。

        孙颢握住小草的双手,那一双手仍扎着绷带,更显出手腕手掌的纤小,不是每一个人的掌心,都有能力撑住一片天。

        “安兰说的方法并不是那么的好,因为人的记忆很复杂,如果兰要帮你忘记那一段痛苦的回忆,他并无法保证会不会使其他的回忆能夠保留。”对他来说,他不愿意小草有忘记他的可能,因为那有可能会使重生的小草忘记如何爱他。但是他不怕重来,若是能让小草无忧无虑,他不怕再一次接受情感考验,让他的小东西慢慢学会爱他。

        迟钝地转动眼睛,看向安兰再回看孙颢,慢慢了解两人口中的遗忘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可能会忘记娘?”身上的热度晕得他的脑子有些混沌,不过他很清楚他们口中的意思,现在他的脑子好似被分成两边,另外一边的自己无法克制行为,使这一头的自己无力阻止这样自残残人。

        安兰点点头。

        半垂眼帘,双手反握那一双牵着自己的大手。“我也有可能会忘记你吗?”慢慢抬起双眼,彷彿连看着对方的眼睛,都会使自己窒息,这样的事实好痛苦。

        孙颢点点头,不止如此,兰说过,或许会连该怎么说话该如何生活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一个初生的孩子一般毫无记忆。

        那会是多么痛苦的一次重新开始?

        “可是我不想要忘记你,也不想要忘记娘……”他的人生过得很苦,但是因为有他跟娘在他的脑子里,他可以笑着回忆。

        “我知道。”不由地,伸手将小脑袋压进自己的怀中,眼眶酸热。

        听见耳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左小草闭上双眼。

        他想起了之前做的一个梦。梦里娘牵他的手走过市集,一个算命的老先生对他摇摇头,细小的眼缝中流露深切的同情与怜悯。

        “孩子,这一辈子你的梦想都无法圆满,你的未来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很长,一条路很短,在分岔当口,我只能瞧见你的泪脸。”

        算命师这么跟他说。

        身边的娘只是笑,笑着跟他说。“小草,人生本来就沒有圆满,路本来就是有两条让你走,不是活得长,就是死得早,娘虽然沒读过书,可也知晓。”

        可是娘忘了跟他说,哪一条路比较好。

        如果他不愿意忘记,那他选择的就是很短的那条路,他晓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梦靥,有一天他会因自己的梦而死。但如果他选择了很长的路,他也许会忘记这一生中最宝贵的两样东西,一个是亲情,一个是爱情。

        难道他的路,真的注定沒有圆满?

        眼泪滑下眼眶,湿了颊上的衣襟。“我跟你们说娘的事,你们一定要记得……”他连娘流泪的样子都不想忘记。

        “小草………”晓得他已经做了选择。

        “如果我忘记了娘,你们要一直告诉我,就算我很烦很讨厌了,你们还是要记得告诉我好不好?”

        “会的,我们一定会。”

        沾泪的脸庞抬起,以上孙颢的眼睛。“如果我忘记了你,我还会是你的小媳妇儿吗?”

        痛心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结果自己的反倒落下。“你当然还会是我的小媳妇儿,我的另一半永远只有一个,忘了我沒关系,我会天天在你旁边,就算你腻了讨厌我了,我还是会缠着我的小媳妇儿。”傻瓜,他怎么可能会放开他的手?即使是身在大火中,他都不肯丟下他了,更何况是这么一件小小的事。

        左小草笑了,笑中却有太多的悽楚。“那我答应。”他很害怕,可是他想跟颢一起走很长的路,再怕再难过他也走。

        娘说过,希望他可以很快乐很幸福……现在的他正在失去快乐跟幸福,所以必须换一条路走。

        “別让我丟下娘,也別丟下我……”这样他就不那么害怕遗忘。

        终章 越秀山上越王台故址,明时建观音山阁于山巅,又名观音山,山腰上的越秀楼曾经是赵佗的行宫。镇海楼为越秀山的最大古迹,楼高八丈,火红如丹的木造楼墙闪耀碧瓦一共五层楼。

        “这楼红艳艳的丑死了。”在树林间,一个清澈的嗓音小小声地说。

        “是吗?可是很多人觉得很好看。”另一个略为低沉的声音思索。

        “反正我觉得不好看就是了。”清澈的声音来自一个娇小的人影,比一般人白皙但带着珍珠粉色的肌肤嫩嫩地,看起来就想让人咬一口,秀美的脸庞楚楚可怜的模样偏带着淘气,一双腿横跨在树干上朝树下的人说话,刚过肩的黑发束成马尾巴,一大堆扎不上去的秀发垂在两侧。

        树下人影无奈叹息,自从安兰替小东西动针之后,小东西几乎将所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幸运的是还留下对生活的认知。然而却对红色的物体特別敏感,尤其是火焰连看都不愿意看上几眼。

        “颢!”

        “嗯?”

        “春湾什么时侯到啊?”说要到春湾,可是一路南下都已经过了四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还在半路上玩耍。

        “就快要到了,你下来吧!不小心跌下来的话怎么办?”孙颢双手上扬,想接住树上的小傢伙、

        左小草眉梢扬起,在树枝上转了一圈后跳下来。“我已经十八了,颢,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地成何体统?”一手叉腰,双脚站开,挺胸抬头数落好心怕他摔着了的人。

        半瞇起眼睛,孙颢收回手邪邪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气势洶洶的小东西给抓到怀里抱着。“我偏要搂搂抱抱你想怎样?”沒有人的时候就爱腻在他身边学字学武,晚上把他当成抱枕睡在一起,从沒听他抱怨两个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现在出了门不过是让他抱一下,就叉腰跟他埋怨?

        握起掌心就想往那个笑得很碍眼的人身上打,但是想起两个人之间力气的差距。“你等着,有一天我一定要把武功练得比你强,然后把你打得跟猪头一样!”

        “你舍得打我?”

        “当然!”口是心非地回答。“我不但要打你,而且下次换我压你,这样才不会老是我隔天起不了床……”最后几句很小声地嘟哝。

        孙颢很识相地假装沒听到,忍住几乎爆口而出的大笑,小东西老跟他抱怨为什么都是男人,就不能换他当“丈夫”,要不然都是他一个人腰酸背痛很不公平。

        他很奸诈,在小草醒来的第一天,就声明了两人的身分,小草是他最爱最珍惜的“妻”。

        醒来的小草就如同过去一般天真,更添加了一份浓厚的孩子气,真的相信他的话,脸红红地让他抱着宣泄心里的忍耐及感激。

        不过当后来小草发现自己是个男人之后,红着眼眶跟他生了好多天的闷气。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晓得让小草再次爱上他的红线,已经握在自己手中,即使沒有了过去,还是改变不了两人之间的相吸。

        “我知道你在心里头偷笑。”回瞪他一眼,乖顺地窝在他的怀里把玩自孙颢肩上垂下来的鬓发。“春湾真的是我出生的地方吗?”他二年前自睡梦中睁开眼睛,脑袋里空荡荡的,不但记不得自己的名字,连自己生得什么模样都不晓得。乍看镜子里的自己时,还以为是个姑娘家,生着一头漂亮银发的姑娘。

        后来黑发慢慢长出来,银色的部份就让颢剪了下来绑成一条麻花辫留着。颢跟大家将过去的他,慢慢输入到他的脑海里,他却一点印象都沒有,只在听见孙颢是他的丈夫时,心头的拍子一瞬间增快不少,害他几乎要掩口,以为心脏就要从口中跳出来。

        颢是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男人呢!就算后来他明明晓得自己也是个男人的同时,仍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飘向他那儿!还因此对自己对顥对所有人生气,气自己为什么不是女孩儿,气颢为什么要让他心跳个不停,更气世人为什么要将男人跟女人在一起视为天经地义。

        真弄不懂天老爷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同样是好看的脸,同样身为男人,他跟颢为什么可以差得这样十万八千里远呢?

        “当然是,到那里就算你记不得了,也一定会有些熟悉的。”将两年来完全不见长大的身子往上一抱,远远的看起来还真像是爸爸抱着儿子。一路上走来,遇到的南方人不少,的确身高是比不上北方人高大,但像小草这般娇小的也不多,让他时时担心这么纤弱的身子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被风给吹跑,被人给压坏了。

        “你啊!怎么两年来喂你吃了那么多东西,身上一点肉都不长,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胖嘟嘟的小草也比瘦巴巴的小草好。

        左小草哼了一声。“你有看过哪一株小草胖嘟嘟的?肥料给太多只会淹死小草而已。”长不大又不是他的错,老不停喂他吃东西,把他当猪一样。

        孙颢莞尔,怜惜地摸摸他的头,抱着他的手臂更加收拢了些。“好!都是我的错可以吧?以后我不逼你吃东西了,不过你还是要多吃一点,肉这么少,怪不得冬天的时候老爱往我身边钻。”

        呵呵傻笑,不得不承认孙颢温暖的身体在冬天可是最暖和的炉子。

        直接以轻功带两人下山,途中一点也不忌讳有人看到,不时将怀里的人亲得满脸通红,就算小草的样子像个姑娘,在这样保守的环境之中也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了。

        “你再继续下去的话,我们两个一定会被乱棒打死。”不是很认真的抱怨,爱极了他这样呵宠自己。

        在附近的一处农家停下来,轻笑地将额头抵着额头,不时在白皙的脸蛋轻啄,偶尔在朱红的双瓣上轻咬一口。“放心,真的有人拿棒子来的话,我会保护你的,小东西。”

        左小草想回声反驳,发现树林间有一双眼睛圆滚滚地盯着他们两个人瞧。“有小孩子在看。”推一下结实的胸膛,示意他放他下来。

        将注意力从诱人的小东西身上拉回,朝小草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看起来连走路都有困难的女娃儿躲在树后头偷看两人,水汪汪的大眼跟小草有点相像,一身略旧的衣裳可以看出娃儿的身分大概来自不富有的人家。

        发现两个人注意到她,小娃娃往后退了一步,可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向前走到两个人身边。

        小草正要蹲下身抱起小娃儿,就看见女孩拉住孙颢的衣袍,用一脸很羨慕的的表情说道。“哥哥的娃娃……好漂漂……”

        顿时左小草的笑脸僵在脸上,孙颢则很不客气地大声笑了起来。

        笑!笑死你好了!

        在心头咕哝,蹲下身抱住小娃儿。“我也是哥哥,不是娃娃。”被一个小娃儿叫成娃娃,真是有夠丟脸的。

        小女孩偏头,很仔细看左小草,最后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刚刚才玩过泥巴的小掌在上头留下痕迹。“娃娃……漂漂…娃娃会说话。”她坚持己见,固执地认为眼所看到的人儿是个娃娃。

        跟一个看起来只有两岁大的女娃儿辩论是一件笨蛋才会做的事,左小草不想当笨蛋,只好任由她把自己当成娃娃。“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爹爹跟娘到那儿去了?”怎么会放一个小孩子在这样偏僻的地方独自玩耍。

        女娃儿歪头想了一下。“小菊……”指指自己。“小菊的娘种种,小菊爹不见了。”

        重重?什么重重?

        “小菊的爹怎么不见了?”

        小菊皱眉想了好久。“小菊爹上天上,不见了。”娘是这么跟小菊说的。

        两人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原来她爹已经去世了。既然父样已经不在,想必她的娘亲是讨生活去了,那个种种指的应该是种田之类的吧!

        “那小菊在做什么?”

        听左小草这么一问,小菊马上呵呵直笑,挣扎离开他的怀抱,再拉两人往树林里去。

        两人相顾一眼,任由她拉着到树林里。

        树林中有一块小小的空地,一棵大树底下有个小洞,洞旁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两人走近,才清楚看见那一些零碎的东西有用旧布做成一大一小的两个娃娃,另外还有泥巴捏成的小丸子跟看不出是什么模样的泥团。

        “小菊、娘……”拿起两个娃娃抱着,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开口就把小草叫成娃娃的原因,在她的眼中看来,小草跟孙颢的体型动作,就像布娃娃跟她一样。“娘种种……好多好多饭饭……这里,娘跟小菊住。”一手玩起大娃娃,在一块看起来被界定为田的地方摇晃,另一手拿小娃娃,放在树洞里安抚它乖乖睡觉。

        小草微笑,心里觉得酸酸暖暖的,总觉得这样的景象好熟悉,虽然他不记得了,但就是明白自己必然是这么做过的。

        瞧见他专注及微红的眼眶,孙颢紧紧牵住手中的小掌。“以前,小草的娘常常对小草说,有一天……”

        “……我们会有一个小小的屋子,一块不大的田,然后养些小鸡,等小草长大娶媳妇儿,再生下很多很多的小娃娃………”这些话他记得,两年来大家常常在他耳边说,让他想忘都忘不了。

        就算他的脑海中不记得自己娘亲曾经对他说过这些话,但是他可以很容易在脑海中描绘出当时的景象,有一张跟自己很像的脸庞,带着温柔的笑容含着泪跟他这么说。

        “小草现在快乐吗?”这两年来不只是小草因为失去记忆而要比平常人努力,并且克服沒有记忆的痛苦。在他也一样,小草时时因为空荡荡的脑海而沮丧偷偷哭泣的样子他都看在眼中,小草的痛苦也就是他的,他好怕沒有过去的小草不会再像以往那样爱他,也担心重新开始不但沒有给小草快乐而只带来痛苦。

        你觉得快乐吗?

        你觉得幸福吗?

        这一类的句子他从来不敢开口问,就担心听到的回答不是心里想要的。

        于是,连一句你爱我吗?都无法顺利出口。

        现在他凝视那张纯然洁美的带笑脸庞,终于将这一句话问出口,因为他真的想知道,这些年的努力是否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虽然觉得他的话问得奇怪,小草还是点点头,偎进他两年来所熟悉的怀抱中。“我很快乐,为什么这么问?”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快乐吗?

        孙颢心头的担子落下一点点。“因为我希望你快乐……那小草觉得幸福吗?”

        瞧他问得认真,左小草偏头对着那一双幽黑的眼睛注视良久,看得孙颢心都慌了。

        一抹笑,浅浅柔柔地在颊侧点了两个圈,水汪汪的双眼如月亮一般弯弯的。“我很幸福,小草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虽然沒有记忆让他很懊恼,可是生活不愁吃不愁穿,有很多很好的朋友,还有一个干娘,及对他最好最好的颢。

        因为有颢,他难过的时候有他的手指帮他擦泪,他沮丧的时候有他的大手可以拍拍他的头、拍拍他的肩,被欺负的时候有一个好温暖好安全的怀抱可以躲。这个怀抱容纳他的任性、他的难过、他的笑跟他的泪。

        所以被人笑也沒关系,只要颢要他,他不在乎两个男人可不可以永远在一起,天底下沒有第二个可以对他这样好的人,只要有颢,失去一切他都不在乎,因为他就是一切。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不用问出口,孙颢就明白答案,小草坦白纯真的眼睛中,已经告诉他他对他的依赖及深如海的情。

        “如果我们两个能永远永远在一起的话,你说这样好不好?”牵着这样一双手到白首是他最大的愿望。

        “好!”回答的又快又肯定,暖了孙颢满满的心。

        “就算沒有媳妇儿、沒有小娃娃?”这是他娘的愿望呢!

        左小草笑得更柔了。“会有的,下一辈子,下一辈子我们一起生小娃娃。”他不只要这一辈子的永远,还要下一辈子的永远,下下一辈子的永远………

        孙颢抱起他把人举上了天大笑不已。

        “那如果下一辈子也沒有怎么办?”

        “下一辈子沒有,还有下下一辈子,下下下一辈子………”被他的朗笑感染,可爱的脸蛋笑得好不开心。

        “那我们要永远永远都在一起,永远都不能放手!”他的小草跟他预约好了每一辈子呢!

        “不会放的!”像是要证实他的话,展手拥住孙颢的颈肩,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不放手。

        小菊抬眼看着两个笑个不停的大傻瓜,同样水汪汪的大眼也泛起笑意,粉色菱唇挂上同样幸福的笑容,一双好小好小的手紧紧抱着小娃娃,最后一起笑出声音。

        她的小草………很幸福………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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