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你是个好哥哥。”他垂下头,伏在苏修怀里。“言笑语这般依恋你,为的——不过也是让自己晚一点发疯。”
言笑语想了许多。
《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说:不好的记忆犹如污染的水,将灵魂染黑。
他的灵魂早已是实心的黑。
言笑语的世界分为三部分:苏修,我,其他人。
雇佣军训练营的两年,彻底剔除了他灵魂里属于人的部分——他再也不能融入人群,再也不把其他人当人看,他们不过是他脚下肆意玩弄的蝼蚁。
而,苏修是他的神祗,他才不至于疯狂。
他看着夜空里翻卷的云,灰色的,黑沉沉的云。
但是,LANKESTER以他的强大,生生的撕裂了言笑语的世界。
LANKESTER的世界里只分出两部分——我,其他人。
他不信奉神,他就是自己的神!
言笑语讨厌弱者,更仇恨自己成为弱者。
但是在LANKESTER面前,他是不折不扣的弱者。
他比他强,他比他能玩,他的世界比他更坚固。
LANKESTER总能找准目标,一招击毙!
门响了一下,估计是天气潮热,有些锈了。
苏修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那里,腾出一只手关了门,脸上绷着平日一张沉静儒雅的面具,眉眼里又带了点尴尬不安,言笑语眼尖,看见门外绑着绷带的一只手闪了一下。
他勾着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就算天塌地陷,人还是得自己找个活路。
“烫伤不能拿绷带包,捂着对伤口不好。还是敞开了上药晾干了才好得快。”
苏修听见这话倒是笑了,刚才那点为难烟消云散。一边把托盘上的东西摆到桌子上一边解释,“他撒了娇的叫我给包上,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也就是做个样子逗着他玩儿。”
无奈里带了点浅浅的幸福意味。
言笑语带了点贪恋带了点艳羡,看着他把食物一盘盘摆好。
豆沙馅的春卷,莲枣肉方,凉拌豆芽菜,意大利肉酱面,罗宋汤——可谓是中西搭配,不伦不类。
苏修笨拙的摆好碗筷,招呼他过去。 “都是你爱吃的。”
言笑语只觉得眼眶发涩,这些都是他爱吃的,不过是十三岁之前爱吃的。
他坐过去,乌木镶银的筷子在手指间沉甸甸的。
春卷很酥,莲枣肉方是正宗的老北京口味,和他在那栋大宅子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多么讽刺啊……
苏修看着他,眼里带着和煦的笑,“喜欢吗?你该吃点肉,你现在太瘦了。”
言笑语微笑着,端起罗宋汤,牛肉炖的恰到好处的柔嫩,土豆胡萝卜都面面的,几乎不用咀嚼,就慢慢的滑下去。
他带着笑,一点一点吃完。然后拿着餐巾优雅的摸摸嘴角,“多谢你,还记得我的爱好。”
苏修温柔如水,几乎让人沉溺于此,情愿在他眼中溺毙。(我靠我太言情了= =)
他不曾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吃了这餐。
他收拾了餐具,关门出去。
平静的绕过走廊,苏修把餐具递给一边的佣人。
莫简凡在一边看着他,眉眼轻佻,脸上带笑。
“兄弟交流如何?”
苏修蒙了自己的眼,无力的倚着墙,“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莫简凡苦笑,“好重的弦外之音。”
苏修关上门的瞬间,言笑语冲进洗手间。
他扶着洗手池吐了个天昏地暗,只觉得要把肝肠肺腑全部呕出来,才算干净。
他跪在地上,一头冷汗,只吐的胆汁倒流,满嘴苦涩。
胃里已经空了,可是身体还在干呕,肉的味道在嘴里挥散不去,他又一阵干呕,泪水蒙了眼。
不是饭菜问题——全是苏修精心挑选的食材,大宅子里老佣人细心烹饪的旧口味,有问题的是言笑语自己,他沾不得一点肉星。海鲜还好一点,猪肉牛肉羊肉是致命伤。
精神作用,时时刻刻提醒着潮湿闷热的密林深处,他是如何丧失了一个人的根本。为了生存下去,活生生的吞食同伴的尸体。
那时候,他就丧失了人之所以成为人的理由。
苏修进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栋大宅子,十年的时光仿佛顷刻间消失无影,他还是那个可爱聪明的笑语,他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大哥。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那个小小的他,生病了不肯吃饭,苏修就会端着食盒,上面是他最喜欢的点心饭食,一脸的温柔和煦,声音也是轻轻的,“来,吃一点。”
旧景恍然,你还是原来的你,我却不是原来的我。
十年的时光,如同一道天堑,只得相望,不得回归。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