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白弓着身体,双手环抱着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上去又乖巧又安静,哪里象个疯子
?
“喂——”
李和试探着喊他。
季白骨碌碌地转动着黑莹莹的眼瞳:“你是我哥哥吗?”
李和摇摇头,他想想,问道:“你不记得你哥哥是谁了吗?”
季白却已经转开了脸,看着外面,嘴里唱着混乱的童谣:“蚂蚁搬家,树上开花,哥哥带我骑竹
马。马儿乖,马儿快,阿白要回家……”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平静,他所唱的歌李和也曾在无数的深夜里听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
着听着,鼻子竟慢慢地发起酸来。
“我说你倒底唱的是什么呢,早也唱晚也唱,你就唱不烦哪?还有半夜三更的,声音细得象鬼哭
,我睡觉都老觉得脖子后面凉嗖嗖的。”
李和转过身,开始用带来的笤帚和掸子打扫窗户和地面。他一边做这些事情,一边念念有词地说
个不停,手脚却相当麻利。
季白在他背后瞧着,嘴角柔软地微微扬起——这个年青的宦者虽然罗嗦,可是心地却很不错。
他在可怜他呢,所以才会说这么多话。
自己被关在这里寂寞得要死的时候,是多想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耳边,唠唠叨叨地说上这
么些可爱的话啊。然而他唯一能够见到的人,却是那个又聋又哑的驼背老人。如果再不唱歌,他
恐怕已经连怎么发音都给忘记了。
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李和才把大殿里打整干净。季白身下的破烂薄絮也被他扯去扔了,另拿了
一床半旧的褥子和被盖来。季白将手放在被面上绣的李花图案上的时候,仿佛还能感觉到年青宦
者留在上面的体温。
“嗨,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来。”
李和把食簋放在一边,从里面端出好几样热气腾腾的菜点来,末了还掏出一只鸡腿,塞到季白手
里。
“这个可是我去役房取饭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悄悄从笼屉里拿出来的。我这个可不能叫做偷
啊,役房那伙人,惯会克扣我们这些当下差的份例伙食,我这也是君子爱鸡腿,取之有道理。”
他挨着季白坐在榻上,显然已经没把季白是个疯子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从怀里取出一把黯银梳子,他兴致勃勃地跳到季白身后:“你吃你的,我来给你梳头发。”
季白警惕地看了一眼他的手,飞快地移到另一头去。
“哎,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可是常常帮我妹妹梳头的呢,这把梳子就是她给我
的。我连梳自己的头发都舍不得用,你竟然还嫌?”
李和瞪着眼说完,一把抓过季白,一只手摁住他,另一只手将长长的梳齿插进他的头发里。
“啊,痛痛~~~”
季白捂着自己的头皮,惨呼出声。这个笨蛋,三年都没有认真梳过的头发,能这样硬拽吗?
天空渐渐收拢了最后的一丝光线,夜色显露出她无边的妖娆。静谧的大殿里,两个少年彼此对望
着。当很多年以后,季白想起这一幕时,仍然会不能自抑地笑出声来。而其时已经贵为王宫大总
管(这名字真俗,偶赶文,以后再改)的李和也还是会红着脸嘟哝一句:“我怎么知道你三年没
梳头啊……”。但这都是后话,此刻他们一个是被囚禁的癫痴,一个是王宫里最下等的仆役,都
还尚未登上历史风云变幻的舞台。
最后,李和打来井水,给季白洗了头。因为季白挣扎的时候掉进了水桶里,于是又顺带着洗了澡
。季白和他的身量差不多,他拿了自己的衣服来给他换上。全部折腾完后,夜已经过去大半。倦
意袭上忙碌了半天的少年眉间,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后,他就趴在季白的脚边彻底当了睡魔的俘虏
。
季白也很快睡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很多,可是等不了多久,崭新的一天又要到来,还有什么样的
事情在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