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臧国到雍都,从一十三岁的小小孩童到一十七岁的文弱少年,这是自那一夜后,季白和丹朱的
第一次见面。
天空中飘着纷纷扬扬的小雨,季白坐在窗下,感到一丝丝凉意。
从重重大红流苏的帷幄后面走出来的那个人,让他眩晕得厉害。
逶迤曳地的长袍,绣着大红描金的牡丹花,松松挽就的发髻,散着几缕乌丝在雪白柔腻的颈项上
,眉宇间荡漾的媚色,是令人心悸的艳丽。
——这哪里是当日风华如仙的臧国公子,分明就是一个裹着火焰的炽艳鬼魅!
季白艰难地移开视线,嘴里只觉得一阵阵的苦涩。
丹朱在他对面坐下了,冷冷地噙着一丝笑。
“季白,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问。
隔着黑漆木香几,丹朱伸过手来托住季白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不要和我装傻,季白,我从来都知道你没有疯!”
“女君以前一直夸你静如水,利如刃,聪明不下古时的圣贤帝元。这样的人难道会因为伤心过度
这种可笑的理由而变成傻子吗?季白,你可以骗尽天下人,但是你不能够骗我!难道你忘了,我
是为了谁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两行清泪滑下他珠玉般的面颊,是多年隐忍的苦,说不得道不明。更有种种的难堪,夹在其中,
化成满腹辛酸。
季白轻轻地一声叹息,伸手拭去他的眼泪。
“哥哥,我没有忘记过你为我承受的一切。在这世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正因为如此,
我们必须更加的小心。这里是蒙戎的宫殿,我们任何细小的疏忽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所有的苦
也就白受了。”
丹朱吸了吸气,坐回到他的锦团上,神色已经变得淡然。
“你放心,这里的人我都打发到外面去了。守在门上的阿寿是我从狮笼里救出的奴隶,你在我这
儿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外传。”
但是,说什么呢?
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吗?这样昭然若揭的答案,又何需用问?对他说自己这几年的境况吗?清
凉殿的凄风苦雨,茕茕孑立,说出来倒好象在抱怨一样。
季白腹中本来有千言万语想对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说,可是面对着这样的丹朱,他却什么也说
不出来。
辗转良久,他方才挣出一句:
“哥哥,你是不是在恨我?”
丹朱的面上毫无表情:
“我没有恨你。这是我命中该有的劫数,纵然当日你不假装疯颠,我也未必逃得过去。更何况,
母亲临终传位于你,你是君,我是臣,天底下岂有臣子记恨君主的道理?”
季白听得难受,丹朱的话句句剜心,他却无法有片语辩解,只能垂了头道:
“哥哥,你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
丹朱却侧身让过了,不肯受他的礼。
“我自己发的誓言,与你何干?你又何尝对不起我了?总之是我合该!”
他咬了唇不再说话,季白也终至无言,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凉冷了下来。
雨渐渐下大,檐下积着一个小小的水洼,也在慢慢扩开。秋风摇着窗前的几株芭蕉,蕉叶零落,
似乎也已禁受不起。
季白正坐在风口上,他穿得单薄,只罩了件月白的衫子,风一吹就显出细伶的骨架来,愈发显得
荏弱纤瘦。
“蒙戎……他为什么要把你安置在西寝殿?”
丹朱的目光幽幽地望着外面,季白心里一跳,有什么东西滑过去,但却无法具体地把握住。
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不能明了的原因,他撒了谎:“不,我不知道。蒙戎他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小
孩子而已。”
这样单纯的理由,丹朱竟然也信了。
季白模糊地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几经犹豫,说道:
“丹朱,我想你还是离蒙戎远一点比较好。”
他终究有顾忌,说得隐晦。
然而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彼此也清楚其中的含义,可是有些事,就算是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
果,还是会不知回头地去做。
季白也不知道,他离去前所说的这一番话能不能让丹朱有所醒悟。从花园里回头望去,丹朱兀自
坐在窗下,神思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