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祥八年,春末,刑州许家庄──
「终于回来了!」望着不远处自家的大门,许亭欢无限感慨地深深从肺里吹出一路来的疲惫,神采奕奕地翻身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家门口,雷民般的砸动大门,夸张地吼道:「快开门!开门!是我!是我回来了──」
「……」侧身不紧不慢地跃下马来,史官对前者幼稚的举动露出一屑不顾的眼神,心知兴奋的对方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他聪明的选择转过身来,对因许亭欢制造的「噪音」而纷纷围拢过来的乡亲们面无表情的解释:「我不认识他。」
懒得和他计较,此时的许亭欢,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近十年未见的亲人上,刚听见门内传出开锁的响动,他就用力地踹开大门,看也不看地把门后的人牢牢抱入怀里。
「我回来了!我许亭欢又回来了!」只有老天爷清楚,这近十年来他混得多么艰辛!能够不被脑子缺乏常识的皇帝害死,能够不被工作狂的相爷累死,能够不被阴险狡诈的史官玩死……这一切的一切……他容易吗?
「……死、死小子!一回来就要拆你爹的大门嘛!?快说,你小子不是犯了错被赶出来回家吃空你老爹我的吧?」被他搂的几乎喘不上气来,许老爹白了比分手前成熟稳重了许多的儿子一眼,边抱怨边难以抑制地笑开了满脸的皱纹。
「爹……」不满地呢喃着,回忆起当年两个人斗嘴的家常便饭,许亭欢喜悦地睁大眼睛,可想要反驳的话却梗塞在喉咙里,化为想哭的冲动。男儿是不流泪的……所以,他吸吸鼻子,略带尴尬地别开了视线。可惜,他这随意的一瞥虽然避开了许老爹的目光,却无巧不成书地迎上了史官高深莫测的幽远凝视。
不是很能体会他们水乳交融的赤子之情,史官漠然置之地看着他们真情流露的父子重逢,有些迷惘也有些羡慕的眯起眸子,淡淡的出声,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对方的窘境:「喂……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了。」
「哦、哦!对了!」经他指点,许亭欢才想起还没有和老爹介绍。硬着头皮,偷看了一眼木头般伫立原地显然不准备帮腔的史官,他自叹命苦地小心翼翼对还在雀跃中的许老爹试探性的介绍道:「爹……这个人是,就是儿子带回来的……」
「你朋友?」不疑有他地望了那个陌生了冷俊青年一眼,许老爹不失热情地主动招手打了个招呼:「我这个傻儿子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啊……」
「好说。」颦起眉头,父子两人行事作风惊人的相似使史官有点措手不及,但他依然端出那股凉飕飕的语调,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习惯就好。」
「你闭嘴!」狠狠瞪了拐弯抹角把自己骂进去的史官一眼,许亭欢磨牙威胁道,接着回头对不知暴风雨将至的老爹战战兢兢地提示:「爹啊……这个人,就是儿子今生的伴侣了。」
「……」沉默。
「……」又见沉默。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就在许亭欢开始担心老爹是不是刺激过大,脑中风呆在原地的时候,许老爹僵硬的回答在沉寂到连某人都冷汗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的空阔街道上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儿子,你被城里人骗了。凭你爹五十年阅览,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那个人是男的。」
「……你当自己儿子是白痴吗!?」楞了几秒,许亭欢才从老爹同情的眼光中觉察到对方的意思,当即忘却了刚刚作贼似的心虚,懊恼地大声叫道:「不用五十年我也可以看出他是男的!」史官又不是皇帝和相爷,生就一副扰乱视听的样子!虽然文秀,可是那个家伙却没有丝毫的阴柔气质!
「你既然知道他是男人又怎么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伴侣!?」被儿子当众吼得很没面子的许老爹,输人不输阵地也调高了嗓子。果然不出所料,许亭欢半点也没有辜负他的「言传身教」,下一秒便忘乎所以地把吵架排到了伦理之前:「要找谁当伴侣是我自己的事情吧!?」
「老爹我可不记得把你教养出这种断袖子的癖好!」
「你少推卸责任!要不是你坚持把我丢到皇宫那个鬼地方,害我『耳濡目染』,我这么健康正常的孩子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总之,我绝对不会允许你私定终身的!」
「管你!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你同意!」
「哦?小子,翅膀硬了啊……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我……我回来告诉你一声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被许老爹堵得无言以对,焦躁地吼出了和本意相反的话后,许亭欢委屈地湿润了黑白分明的虎目,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走回史官的身旁,有气无力地牵着对方手里的缰绳,哑着嗓子吩咐:「我们回去吧。」
「……」斜了他溢于言表的沮丧一眼,史官勾起唇角,但没有多加讽刺,而是挑眉,扬声对横在门口气冲冲的许老爹不愠不火地攀谈起来:「许老伯,小侄家中世代为官。」
「那又如何!」在气头上的许老爹闻言,鄙视地嗤道。
「有良田千顷。」
「没什么大不了的!」八字胡颤抖了一下,但许老爹还是没有软化的迹象。
「仆役百余户。」不动声色的,史官抱臂而立,逐渐加码。
「这也没啥了不起。」说归说,许老爹不自觉地悄悄打量了一下儿子带回来的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谜一般令人心寒气势的青年。
「家宅毗邻皇城,九曲十八转,七进七出的院落。」
「和我又没关系……」埋怨着转过头来,许老爹松懈的严肃在看见儿子的身影时又绷了起来。
「全都是你的了。」毫不吝啬地,史官云淡风清地接口道。成功的让许老爹瞪大了眼睛:
「真、真的吗!?可是,亭欢是我亲生骨肉啊……」
「我每年奉银万两。」
「万两白银!?」许爹凑近了几步,不可思议地叫道。他们许家虽然是小康人家,可也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银子:「堆在一起,不就跟个山丘似的了……」
「不。」冷冰冰地打断他的幻想,史官看也不看已经听到石化的许亭欢,径自和许老爹答辩:「是黄金。」
「……开什么玩笑!儿子是我养大的,怎么能为钱就……」
「我们家执掌史部,世袭一等公。天下的事情,也只要一句话。」
「嗯……毕竟两个人都是男的,这事传出去……」
「只要您想要,皇帝尝不到的美食陈酿也易如囊中取物。」
「好!够痛快!小子,我欣赏你。成交。我卖了!」早就把什么三纲五常丢到脑后了,许老爹高声打断史官的话,激动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满脸堆起一见如故的笑容。
「……爹,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啊!还有……卖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把话说完,许亭欢连忙把发言权抢到自己身上。回头不感兴趣地扫了他一眼,仿佛是责怪儿子耽误了自己和史官套关系似的,许老爹凉凉的提醒懵懂中的当事人:「儿子,你已经被卖了。」
「什么!?你、你们怎么可以忽略我的意志!?」尖叫一声,许亭欢目瞪口呆地眼睁睁看着老爹与史官沆瀣一气,完全忘记自己的存在。
「养儿就是为了防老嘛。」安慰地对儿子和蔼的笑了笑,许老爹边把史官迎进屋,边示意怯生生缩在门口的儿女们过去拦住爆发前夕的大儿子:「再说了,这么好的姻缘打着灯笼都求不来,你可算是高攀呢!还有什么不满……小子!你爹我可不记得把你教成贪得无餍的人了哦!」
「老、爹!」理智绷断了劲,不用烦恼丞相和皇帝的事情后,许亭欢恼羞成怒地向前冲去,却被蜂拥而来的弟弟妹妹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只能用杀死人的怨毒眼神目送狼狈为奸的二人谈笑风生地消失在门内。
「大哥!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大哥!想死我们了!」
「大哥,皇宫大不大,公主漂不漂亮?」
「大哥你黄牛!说好带我和六弟去京城逛庙会的,这么多年都不回来接我们!」
「大哥,答应给我和七妹捎的衣服首饰在哪里?」
「大哥,真不够意思!回来也不提前知会弟弟们一声!这样吧,我和老三老四现在就去把家里那头最肥的猪宰了!」
「大哥……大……」
被成群的弟妹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的许亭欢,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放弃似的弯下腰,宠溺地抱起最小的妹妹,抚着还不及自己腰部的弟弟的头,温柔而威严地赶着大家涌进了久违的家门:「好了好了!都不要叫了!一个一个来,大哥什么都少不了你们的!走,我们进屋杀猪宰鸡吃他个痛快!」
「哎──大哥万岁!」欢声笑语中,许家众人和乐融融地簇拥着许亭欢向等在前面,高兴得连胡子都翘起来的许老爹以及他身边眯着眸子,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什么的史官赶去。擦身而过时,那个戏谑的冰凉声音突然在许亭欢耳畔谨慎地悄然问道:「街拐角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什么?」在喧杂的吵闹声里听得不是很真切,许亭欢大声反问,顺便为刚刚的事情给了对方一记白眼。顿了片刻,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陌生的影子鬼鬼祟祟的离开后,史官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轻声回答:「……算了,没什么。」
「哦。」头也不抬地伸出左手横在抢水果吃的两个弟弟之间,顺便伸出右手揪起想用沾了泥土的脏手抓包子的八妹,同时轻踹了往嘴里塞了三个馅饼还打算继续进攻第四个的九弟膝盖一脚,许亭欢边觉悟着自己天生的劳碌命,边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老爹的本性的?别告诉我你真的有什么未卜先知的妖术……」
「不需要什么未卜先知……」坏笑着启唇,毫无同情心地看着忙得「四爪朝天」的许亭欢,史官轻描淡写地嘲讽道:「看看你就能猜得出来了……」
恶狠狠地瞪了凉笑的对方一眼,许亭欢推了推还在磨蹭的弟妹们一下,故意装作没有听见他的冷嘲热讽,加快脚步向大厅赶去。丝毫没有谅解到对方想在弟弟妹妹面前保持光辉形象的苦心,史官越过他时,坏心眼地又加了一句低语,声音却刚好控制在可以使每个人听清的程度:「对了,晚上不用另备客房,我和你睡一个屋。」
「喂!不要在小孩子们面前说那些有的没有的东西!」面红耳赤地大吼着打断他的话,许亭欢任是潇洒不羁,此时也被羞得低下头去,争辩也只能把事情越描越黑而已。凉凉的扫了他的窘困一眼,史官挑眉,淡淡的接口:「你在想什么。我可没说睡一张床,你睡地上。」
「……哦……」习惯成自然地傻傻点头,许亭欢不无遗憾地轻叹了一口,隔了片刻他才回忆起某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惜已经没人理会他的抗议了……
「等等!凭什么啊,这里可是我的老家钦——」
当夜。
懊恼地看着史官说到做到地霸占了整张床,许亭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耸了耸肩,放弃的抓起甩在椅子上的外袍,随手往身上一系,叹息着准备离开:「算了,大不了这个屋让给你,我自己去睡客房可以了吧!」
「……回来。」见状,悠然自得地斜倚在床塌上的史官眯起眸子,用命令的口气生硬地喝止他刚刚迈起的步伐。被那居高临下的口吻刺激到,许亭欢顿了顿,剑眉倒竖地回身冲到了床前,毫不怜惜地揪起史官的衣领,发泄似的猛晃着咆哮道:「你闹够了没有!?看我出丑真的那么好玩吗!」
「……」要承认吗?史官望着气急败坏的许大护卫很认真地犹豫了一下,但若说了实话把怒火中烧的对方给逼出去可就得不偿失了。思及此,史官瞥了眼在烛火光晕下影影绰绰的窗棂,突然出手,静静的搂上了许亭欢的腰身。
「哇啊!」猝不及防地被他搂了个结实,哪里料到冷淡的对方会自动送上这么大一块豆腐,许亭欢唯一可以响应的就是僵硬了身体,呆呆地任那细瘦结实的玉臂环绕着自己……
感觉到他的无所适从,史官将头靠在对方的小腹上,轻轻地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浅浅一笑。然而一笑之后,他又抬眼望向了纸窗外,迅速抽去眸中醉人的温度,依旧寒冷如冰。
沉浸在自己混沌的思绪里的许亭欢,当然没有觉察这其中的变化,他只觉得方才积蓄在胸腔里快要把自己点燃的愤怒,此时被那突如其来的一抱浇熄得干干净净。而那圆瞪的虎目则无力地垂下眼帘,莫可奈何地凝视着对方披散而落和自己的衣扣纠缠不清的青丝。宠溺一叹,许亭欢划开坚毅的唇角:「你啊……我的一世英明注定是要栽给你了……」
「后悔吗?」抬眼,史官闻言定定地注视着苦笑的对方,目光闪烁不定。
「来不及啦……」眨眨眼,许亭欢叹笑着,回望给他释然的坚定,抬手反搂住怀中的人儿。
「……」安心地闭上眼睛,史官不再多问,而许亭欢也什么都没有再说。猛地,史官睁开眼睛,身形如电直射窗前,云袖轻展,扫开纸窗。同时,许亭欢也犹如早有默契般的跃窗而出,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还想溜走的偷窥者紧紧抓住,按倒在地。
「哇啊啊啊啊——」偷窥的人折腾了几下,却只能使自己被压得更用力,几次挣扎无效后,他终于老实了下来,喘着粗气向许亭欢讨饶:「许、许大哥!是小弟,是我啦!」
「……张悦?」把现行犯揪到花园里,借着月光的银辉,许亭欢看清楚来者堆满苦笑的脸庞,不是很确定地出声询问,立刻得到对方点头如捣蒜的回答。呆了呆,他不敢置信地松开手,又随即拽起对方领口,激动的大声喝问:「真的是你!?」
「……是、是我啊……」胆怯的看着许亭欢灿烂的笑脸,来者心虚的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候:「好、好久不见了……呵呵。」
「你这小子!我回来了也不过来看一眼!躲门外算什么,走!我们喝一杯去!」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许亭欢的戒心,仿佛是忘记了上一秒对方还躲在暗处偷窥,图谋不轨,他一把揽过对方的肩膀,哥俩好似的互相扶持着向前厅拐去。走出几步,他才想起还沉着脸站在后面的史官,回头给了个附带笑容的解释后,他不顾史官若有所示的凝视,和不敢与自己直视的被称为张悦的青年搭着肩离开:「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回去睡吧,我们叙叙旧……」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史官垂眼,懊恼地望了望沾染尘埃的云袖,淡淡地从唇间逸出不满的一声低叱,冷冷的回身,重重撞上屋门。隔去了一院的月华,也关了满屋斑驳的影……
第二天清晨。
揉着朦胧的眼睛,许亭欢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由前厅拐了出来,正碰上面色不善的史官。戏谑地指着对方略微泛青的眼袋,他不知死活地出声嘲讽道:「别告诉我,你也一夜没睡哦……」
「……」不承认也不否认,史官冷冷的别开头,溢满寒意的目光移向院子中央的一株参天大树,淡漠的转开话题:「那棵树是梧桐吧?」
见状得意地好笑了两声,许亭欢没有揭穿他,也装作不经意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是啊!说起来,这还是我们三个一起种下的呢!」
「我们?」皱起眉头,史官拢了拢零乱的乌发,用眼神催促许亭欢讲下去。宛如被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后者立刻来了精神,一扫刚才半死不活的困倦,兴奋地抓起前者的手,指尖磨挲着对方掌心细小的老茧,将不甘不愿的史官拽到了梧桐树前。
「都长这么高了啊……呵呵,告诉你吧。当年我和小悦还有俞秀三个人在院子里玩,结果为了争点小事打了起来,把我老爹原来种在这里的苹果树给撞折了!我老爹那臭脾气你是领教过的,如果被他知道了不剥我的皮才怪!所以我们三个就集思广益,从后山挖了株长得差不多的树苗过来,充当原来的苹果树苗种了进去!呵呵……我老爹好长时间都想不通为什么这树越长越高,却连一个苹果也结不出来呢!」
「这两种树哪里有共同点……」受不了许家人的愚蠢,史官头痛地蹙起眉,朝天翻了个白眼。而许亭欢却陷入自己的往事中,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温柔的凝望着绿影婆娑的高大树冠:「快十年了……我们都长大了,也变了很多……但只要这棵像征着我们三人友谊的树在,我就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和那段共同渡过的童年。这棵树,是我的宝物……」
「……」被他语尾处那要把冰雪消融掉的暖意触动,史官暂时咽下了本打算奉送的嘲讽,转而抬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淡淡的重复着许亭欢的话,仿佛是在心里下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宝物吗……」
「大、大哥!」枕着手臂在花园里补眠的许亭欢,刚刚见到周公那张久违的老脸,就被弟弟焦急的声音给惊了起来!拧着两道剑眉,不满地敲了弟弟的脑袋一记,他沙哑着嗓子,不是很清醒地责备道:「干什么吵你老哥睡觉!不是告诉过你们……开饭前不要叫醒我吗!」
「可是……可是……」委屈地撅起小嘴,十岁出头的小弟紧张地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小心翼翼的提醒:「大哥……你带来的那个人他……」
「他怎么了?」听到事关史官,虽然不承认,但许亭欢确实立刻揪起了心来,摇着弟弟的肩膀,他不安的追问:「说啊!他怎么了!」
「他把你宝贝的梧桐树给刨了……」
「什么!?」花了几秒钟,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许亭欢由躺着的地方一跃而起,施展轻功冲到了前院,正看见史官面无表情地挥掌,把树杆和根部藕断丝连的地方毫不留情地打碎。他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耸的梧桐树无辜的发出巨大的哀鸣,落在地。也狠狠地砸落在他宝贵的记忆中……麻木的心里……
「你……你做什么!?」许久,许亭欢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近乎疯狂地,他双目尽赤地抓住丝毫没打算退让的史官,力道大得令人怀疑他想把对方掐死当场。冷漠地对视着他写满受伤的虎目,史官扬声,淡淡的回答:「砍树。」
「你知不知道这棵树对我有多重要!?」纂紧拳头,不愿意相信伤害自己心灵柔软处的人是自己决定一人相随的对方,许亭欢将指甲陷进肉里,仿佛只有抠出血来的同时,他满腔的怒气能有倾泄的决口,不至于冲垮自己……
「我知道,你告诉我的。」
「那你还……」绝望的颤抖了一下,许亭欢缓缓松开对史官的栓桔,踉跄着后退:「罢了……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罢了……是我自己错误的以为你会懂。什么都不在乎的你……怎么可能理解那棵树对我的意义!」
「……」没有辩解,史官转身,在众目睽睽下傲然地昂首,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在经过张悦的时候,他顿住了身形,给了那闪避的青年一个恐怖到令人心脏瞬间冻结的威胁的眼神。然后……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了……
「亭欢啊……」胆怯的朝后又望了一眼,确认史官真的不见了,张悦才战战兢兢地凑近浑身散发着戾气的许亭欢,皮笑肉不笑地劝道:「树倒了就倒了,别想了。走,我陪你爬到屋顶散散心去,咱们小时候不经常这么干吗?你忘了?」
「对不起……」沉默了良久,久到张悦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建议后,许亭欢突然开口,惭愧的对着莫名其妙的前者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们的宝物……没有能保护好!」
「没、没什么啦!」被他郑重其事的道歉吓到,张悦连忙跳开:「别这样,都不像你了……」
「是啊……走,不想那个混蛋了!我们散心去!」苦笑了两声,强迫自己从悲伤的气氛中脱离,许亭欢搭上张悦的肩,和他一起爬上了许家庄最高的地方——自家三层楼阁的屋顶。
「那个混蛋?」不解地皱眉,张悦以为困扰着许亭欢的是梧桐树呢!看来……他这个朋友已经不是他所能理解、所能掌握的那个人了。因此……他必须抓紧时机,赶快动手!
各怀心事的二人,在一阵磨蹭后终于爬上了屋顶。许亭欢站在瓦片上,把整个许家庄揽入眼帘,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熟悉的景物间游走,找寻那道牵挂在心的陌生。唉……不就是一棵树吗……他怎么可以这么意气用事地把人给赶走呢,史官的不按牌理出牌他又不是今天才领教到……竟然会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自己果然还是行动在前的笨蛋啊!
许家庄那个家伙根本就不认路,会不会找不到回京的方向呢?
春天虽然快要过了,春寒却还有几缕,他连衣服都不加一件,万一着凉怎么办?
天现在还算晴朗,可谁能保证不会突然下起雨来?他能去哪里遮蔽呢?
自己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他就算不动声色,可也还是会伤心的不是吗?
「可恶!」被心里此起彼伏的猜测整得惨兮兮的,许亭欢突然直起身子,狠狠地骂了出来。自己真蠢!虽然史官总是任意胡为,可那个人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毫无根据的!就算那个人不懂得向人解释,难道自己也不懂得去听吗!?
「亭欢……」发现许亭欢转身准备往回走,张悦紧张的叫了起来:「你去哪?」
「对不起,小悦,我要去把那个人找回来。下次把俞秀也叫出来,我们再叙旧。」抬头歉意地望了手足无措的朋友一眼,许亭欢苦笑着迈步准备下房顶。然而,他作梦也想象不到,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会在此刻突然出手,狠狠地、决绝地把毫无防备的自己推下楼阁,瞪圆虎目,震撼地盯着泪水决堤而落的朋友,在坠落前的最后一刻,传入许亭欢耳中的是朋友犹带责难的哭腔,接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的黑与白……混淆了……
「不要恨我,亭欢.怪只怪你不该回来!不该来抢走我的阿秀──」
「为……」许亭欢的反驳和近乎崩溃的哀鸣,抵挡不过擦面的春风,被吹散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发现,原来春风,也可以是寒的……就要这么死了吗?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就再也不能向史官道歉了不是吗?假使上天再给他说三个字的时间,那他要向那个人说对不起吗?不,他应该告诉那个人,自己爱他。相信「我爱你」这三个字,已经解释了全部……
为死到临头还在乱想的自己哑然失笑,短短一瞬却漫长得犹如人生……终究,他许亭欢的一生也走到了尽头啊——
「大哥!」
「儿子!」、
「咚──」
凉风习习,天清气爽,春光无限,四海升平。
这样一个春末难得的艳阳天,不适合死人。所以……
「痛痛痛痛痛——」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许亭欢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不是预料中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而是比阎王那张棺材脸有过之无不及的史官的容颜!呆呆地和那双夹杂着怜惜和无奈的眸子对望着,想要说什么的许亭欢,刚刚挣扎着张开嘴,就被浑身刺骨的剧痛折服了。为什么?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忍着快要麻痹的疼痛移动了一下身体,许亭欢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他掉落的地点还是原来的那片石头地,问题在于,这片硬梆梆的地面上方横着被史官砍倒的梧桐,宽大茂盛的枝叶,像一张慈爱温柔的绿色手掌,把他掬起,挡去了他下坠时的冲力。所以,痛归痛,他从楼阁上掉下来,连骨头都没有折半根!
傻傻的躺倒,许亭欢望着云丝缠绵的苍穹,张了张嘴,迸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朗笑。
「……还是摔傻了吗?」伴随着他的笑声,史官冷冷的嘲弄响了起来,令前者猛地一滞,停下了狂笑。转过头望向眯起眼眸不怒不喜的对方,许亭欢沉默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把刚才一直萦绕在心头来不及说的话倾诉而出:「我爱你……」
「……完了,真的傻了。」对他的表白,史官露出不易察觉的担忧;而听到他的回答,许亭欢则翻了个白眼,无语问苍天了。有没有搞错?这是听到自己如此感人肺腑的发言应有的答案吗?一般情况下,不是该有一段互吐真情的戏码才是吗?不过,如果让史官向自己说那种肉麻的情话……光是设想一下,许亭欢就禁不起打了个寒颤……
「对了,你为什么回来了?」咬了咬牙,从树冠上爬起来,许亭欢边看着不远处被弟弟们按过来的张悦,边把身体的重量放在史官的身上,淡淡的问道。斜了他的放肆一眼,史官僵硬的抬起手,不是推开这个赖在自己怀里的笨蛋,而是环住他轻柔的抚去那发丝间的叶片:「……我没有回来。」
「那你……」
「我根本就没有走。」
「……」贪婪地在史官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许亭欢明白了地点点头,把目光移向跪地认罪的张悦。看着老朋友颤抖着泪流满面,许亭欢想要怪他、想要怨他,却发现,自己此时溢满幸福的心,恨不了任何人……
「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亭欢……我、我真的不能失去俞秀啊!」听到自己差点亲手害死的朋友的质问,张悦顾不得抽泣,毅然决然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忘了吗!?我们小时候都喜欢上了俞秀,你和我为了争他不知打了多少架!我们打了合,合了打,谁都不愿意放弃他!你说你将来要娶走阿秀的……我说我死也不会让阿秀离开我……可是,我和你本就是云泥之别啊!当时要不是你发现阿秀其实是个男孩子后,主动放弃,不要他了的话,我是根本赢不到阿秀的啊!你哪点都比我好,练功夫你比我进步快得多,人又英俊,个性又风趣,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你的身上!我甚至感谢上苍,幸亏阿秀其实是男儿身,不然我就永远没有机会和他白头偕老了!但是……你当时放弃的理由是你喜欢的是女人。现在你却带了个男人回乡……既然你改变了口味,那我肯定保不住阿秀了……如今你更是御前一品带刀侍卫,我拿什么来和你争他呢!?」
「……这就是你杀我的理由?」哑口无言地听他申诉完,许亭欢一字一顿地消化着对方提供的信息,在琢磨明白的同时险些从肺里把血喷出来!还好他没死,不然在阎王那里知道自己被害的理由后,他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在地府里找根柱子撞到活过来为止!这些人想问题的时侯,都是用脚趾头的吗!?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拥有阿秀啊!对不起──是我混帐!我竟然为了嫉妒连最好的朋友都要杀!我不是人!我……我不配活在这世上,我不配和阿秀在一起!对不起……亭欢,阿秀是你的了……」似乎被压抑的良心在得知许亭欢没死时倾泄而出,张悦悔不当初地吼完后,作势就要自尽。但是千钧一发之际,却被许亭欢飞来的一拳给打翻在地。
「笨蛋!不要光自己一个人说得痛快,也给别人点机会表达好不好!」恨铁不成钢地又冲上去补了朋友一脚,许亭欢挑高眉,中气十足的揉着浑身的小伤口,如雷贯耳地教训道:「阿秀又不是东西,你说给就给吗?再说,就算你要给也得问问我要不要吧?没错,以前我认为长得漂亮的阿秀是女孩子,所以和你争着追,可那是儿戏。只有不论阿秀是男是女都依然爱他如故的你,才是最有资格的赢家不是吗?阿秀在你眼中可能是世上最美好的存在,可是,在我心中却另外有重要的人。你和我也许是云泥之别,可阿秀才是唯一有权力评判的人。」
「是的。」猛地,一个斯文秀气的声音在许亭欢喘气的空档中加进话来。惊讶地回过头,许亭欢望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的阴柔青年失声叫道:「阿、阿、阿秀?你怎么来了?」
向许亭欢颔首为礼后,俞秀走上前去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张悦,心疼地狠狠掐了他一把:「你这个几十年如一日的笨蛋!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全天下的人都要来抢?云又怎么样!云……是天空的宝物,至于我这株狗尾草,今生插在你这团胡涂泥里就心满意足了」见张悦还在呆呆的看着自己,俞秀脸上微赧,轻啐了他一声:「看什么啊!还不快去向亭欢请罪!梧桐树倒了没关系,只要朋友还在,早晚可以再种出来……」
闻言,张悦醍醐灌顶般打了个哆唆,为自己刚刚疯狂的举动而后怕的抓住了许亭欢的衣襬,泣不成声:「对、对不起──亭欢!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是我不好!我、我——」
「算了算了!什么罚不罚的,没事没事,小悦啊,你起来吧,一起跟大伯进屋等着吃饭吧。」就在许亭欢坏心眼地准备连小时候的帐一起算来报复他一下的时候,在旁边看了好久的许老爹突然出声,一脸无所谓地晃着手,笑着拉起张悦。
「爹!你怎么能随便下决定!」见状,尴尬在原地的许亭欢不满的叫了起来。
「你们从前哪次吵架最后不是*你老爹我来打的圆场!走了走了,都是好朋友,有什么计较不过去的事情。」白了不甘心的儿子一眼,许老爹不以为然的回答。
「可是这回你儿子差点被害死啊!」瞪大眼睛,许亭欢开始觉得自己身为被害者的发言权被忽略了。转身斜了怒火中烧的儿子,许老爹淡淡的接口道:「你不是还活着吗……」
「……」无言以对地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满脸乞求状的俞秀和自责不已的张悦,没了脾气的许亭欢,也只好垮下双肩,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三声:「败给你们了……算了算了!多少年的情分,怎么是一次事情就可以抵消的呢?你们走吧,我随后过去。」
说不上赞赏还是讽刺,在许亭欢目送完其它人离开后转过身来时,史官凉凉的给了他一记白眼:「现在我们是不是该算算你赶我走的那笔帐了?」
「你早就知道张悦准备害我了是不是?于是才把梧桐树砍倒救我一命?」早就对他那料事如神的本领心服口服了,虽然对方的口气坏坏的,可听到许亭欢的耳朵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甜蜜。发现史官没有否认,他笑得就更得意了:「真是难为你了,为了救我,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和力气安排……」
「好说……」不太习惯他过分热情的目光,史官哑着嗓子把头别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许亭欢在感激过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骤然沉下俊颜:「可是……我有个问题。」
「什么?」
「既然你早就知道他要把我从楼顶推下的话,你直接告诉我一声不就好了?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把我的树砍掉吗?」
「……」
「而且我也就不用摔得现在全身哪里都在发酸了!」
「……」
「喂……我说,你该不会只是想借机砍掉我的树而已吧?」
「……」
「到底那棵树哪里招惹到你了?难不成……」哭笑不得地看着史官古井不波的表情,许亭欢问出心里得出的唯一结论:「你是因为听我说那是我的宝物后……嫉妒了?」
「哼。」冷哼一声,史官想要表现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可惜却红了耳根。把他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一抹温柔由许亭欢的心底涌上来,瞬间贯穿了他的周身百会,让他情不自禁地出手,将眼前别扭的情人牢牢搂进怀中。
「痛……」想要耍帅却同时撞到了伤口,皱起眉头,将唇凑在对方的耳廓,春末风中许亭欢醉人的情话,杀风景地响了起来:「那个……商量一下,你下次想砍就砍,愿刨就刨。但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也顺手牺牲掉呢?上次你害羞,拿把剑砍得我血流成河。这回你嫉妒,摔得我骨头只差没散架。等哪天一个不注意,您吃起醋来的话,我这条命可没把握还能保得住了……」
「……」狠狠瞪了嬉皮笑脸的许大护卫一眼,史官顺手想要掏怀里的册子,摸了空时才想起早已把过去丢在了来时的路上。连怅然的时间都不给他,许亭欢不怕死的找碴又开始了:「所以嘛,你什么时候才可以用正常一点的方式来表达呢?」
「……等你找到世界的尽头的时候。」*笑了一下,史官一扫平时爱搭不里的态度,主动接过话来。迷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许亭欢摸摸鼻子,懊恼的摇了摇头:「真是奇怪,你平时应该会说『永远都不可能』才是啊?这回怎么那么痛快的给了答案呢?」
「太史公曰;天机不可泄露……」高深莫测地昂起头,史官狡猾的用唇结束了这场不合时宜的争辩。而等所有的人都知道地球是圆的,那就是千年后的事情了──
一个月后,皇宫。
「啊啊?丢了啊?」好不容易盼到他们回来,无聊得要死的高景郁却听到了史册丢失的惊人事件!相较应天逸的心急如焚,他这点惊讶还算是不清楚事态缓急的轻松了。
「这可怎么是好?史册不是儿戏,一但丢失,那后人岂非无法得知本朝之事了?」
「相爷,对后人来说,也许不知道还比较幸福呢……」若有所指地扫了皇帝一眼,许亭欢语重心长的提醒道?成功的让无话可说的应天逸选择了沉默。即使心里也赞成许亭欢的意见,并为丢失史册稍稍松了口气,可应天逸还是觉得有责任提醒一下爱出风头的高景郁这个残酷的事实:「皇上,真的无所谓吗?您的『风华绝代』后人可就无从知晓了哦……」
「后人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出乎所有人意料,高景郁闻言露出了与那张花瓶脸格格不入的智能,向着应天逸浅笑出口:「朕的好,有你一个人知道……也就够了……」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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