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九层在云端,本该是极高的,以楚澜汀的脚力,要登上地九层恐怕要一日的时间。只是这塔内的暗道十分奇妙,仿佛能将目之所见的距离无形地缩短,让楚澜汀在前行时,并未花费多少力气。更何况有孟长薪引路。
他们很快便穿过层层的通道上了地九层。本以为会遇上无数的阻拦,现下如此轻松反倒令澜汀觉得奇怪。问了孟长薪后才明白,这九层妖塔对于常人来说是一道难关,若是他们这样的神魔之身,自是能避开不少麻烦。
甫一进入地九层,楚澜汀便四处打量。这地方极昏暗,单开有一扇镶嵌着蓝色软玉的窗,透过这窗往外看,才能瞧见几丝流云。偌大的空间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正中那支翡翠流光簪浮动在半空,幽幽地煞是神秘。
楚澜汀在孟长薪的示意下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簪子。只见这簪子立时泛开了一圈光晕,然后周身便更暗了。萤火,星星点点的绿色萤火从四面八方而来,宛如好几条绿色的直线汇聚。而后又纷纷散开,环绕着两人旋转,如梦似幻。
这簪子布着结界,只有天生的神魔之体才可触碰,然而,唯有它能开启通往天九层的门。因此,饶是孟长薪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于是下意识地便去握紧了楚澜汀的手。后者则对他甜甜一笑。
就在这时候,两人感觉到脚下的地忽然便消失了。那萤火将他们彻底包围起来,密密地看不见任何东西。等到双脚再度有了着落时,两人只觉得那触感极光滑,似乎还带着几丝凉意。而直到那些萤火散开后,楚澜汀才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就连孟长薪,都忍不住怔在了那里。
湛蓝的、被封印的、镜子般的湖,围绕湖整整一圈、以凝固的形态盛开在那里的曼珠沙华,还有那明明葬在湖中,容姿却映在湖面上,眉目到现在都没有丝毫改变,宛如只是沉沉睡去的绝色女子。
此情此景,赫然是楚澜汀多年来的梦境,是百年前天曲城坍塌之地!
而他们此刻,就站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澜汀有些糊涂,急急问道,“莫非又陷入了幻境?”
孟长薪沉思片刻,然后笃定地说道,“不。这就是天九层。我早就听说天九层又唤‘心境’,千变万化,不同的人进入时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场景都是来人心中所惦念的。”末了又勾起自嘲的笑,“这样看来,我果真放不下这执念。”
澜汀似懂非懂,只是不能否认,她的确惦念着这场景——百年前的,另一个自己。又看了湖中妖娆的女子一眼,她抬头问孟长薪,“那么,该如何取回曼珠沙华之力,又如何解除你身上的诅咒?”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坦率纯粹,叫他有了半瞬的失神,于是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长薪?”
回答她的人,却不是孟长薪。
“心头血。”那人凭空出现,立在湖边,白衣胜雪,“你脚下被封印的水面裂开之时,便是彼岸花期已至。曼珠沙华之力将逐渐回归你的身体,而这段并不算长却也不短的时间里,你的身体极为特殊。既是曼珠沙华,又是人类,即便不用‘长明箭’,也能取你性命。而唯有取你心头血,他的诅咒才能被解除。”眸光清冷,笑容寒凉,“我说得对不对?孟长薪。”
如天人用至美的玉石雕刻而成般的容颜,仿佛用远山的云烟拼凑而成的眉眼。无须任何姿态,便能成就一场传奇之人——莲音公子,宫舒槿。
楚澜汀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喃喃念道,“槿……哥哥……?”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他……他说的那些,都是哪里来的谣言?可是身体却无法动弹,话也出不了口。
只觉得原本清明的视线被一层薄纱掩盖,连眼前的景象都快看不清了,又怎么看得清人心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木然地抬起头看向孟长薪,他的眼中晦明难辨,薄薄的唇却弯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并没有看她,只定定地瞧着宫舒槿,一直牵着她的手却放开了。
“是我低估了你。早就觉得奇怪,这天华界妖鬼众多,却少有拦路的,这一路走得虽然不算轻松,倒也顺利。没想到,竟是你一路尾随我们到这里。只是,这样多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宫舒槿眸色如雪,声音清润,“我一直看着你们。无论是你受诅咒时的样子还是你们过三界门时的场景,我一直,看在眼里。”
孟长薪听罢,静默片刻,忽然便明白了什么。他的眼中刹那间迸射出极亮的光,然后才朗声笑道,“好,好一个宫舒槿!”末了才将视线转回到楚澜汀身上。
她的眼空洞.洞的,叫他的心不期然就痛了起来。那么痛那么痛,痛得他不想也不忍心告诉她一切,可事已至此,他知道再也瞒不下去。良久,到底还是开口说,“是真的,澜汀。”声音暗哑,似乎是被刀片划伤了般,字句血淋淋,“我本是一国的王爷,自小精通兵法。敌国压境时,我请缨出战,却在得胜归来之时受自家二哥的伏击。幸得我手下大军拼死护我,才逃了出来。那时真是狼狈得紧,神志也极恍惚,不知怎么地就到了这里……对,就是此处,曼珠沙华身死之地。”
楚澜汀默默听着,心里空落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