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掉了病人家属的感恩宴,以利亚拖著疲惫的身子钻进出租车,报上蔷薇馆的街区编号就倒头大睡。下午六点正好是交通最繁忙的时候,也需要堵一两个锺头的车,这麽长的时间怎能浪费。
出乎意料地,今天只花了四十分锺不到出租车司机就叫醒了他。“这麽快。”以利亚嘟囔了一句,掏钱包付车费,年轻的司机笑著打趣:“没有什麽地方会比床更好睡的。”
“我很少在床上睡觉,”以利亚关上车门,“床上的时间通常应该珍惜来做点别的。”
司机了然地回以微笑:“祝你好运。”
去他妈的好运,这城市里长得像样的要不是不同群那都差不多被他吃遍了,禁欲的日子就像禁食一样难以忍受。一旦回到这接近贫民窟的地方,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摘掉“精英面具”,想喝酒,想说脏话,想把恶手伸向街对面那个还穿著中学制服的小妹妹,邪恶的念头和烦躁的情绪最近越来越膨胀,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会有一天因为无法忍受而干脆撕破人的脸皮甘做一只禽兽。
“下午好医生!”女学生朝他挥了挥手,甩著书包跑上楼去。
……至少今天还不会。以利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她从二楼阳台上探出头来时微笑了一下,然後听著少女劈里啪啦的脚步声跨进蔷薇馆的门。
起居室里还是弥漫著烟草味,住二楼的中年大叔耳朵上夹著一支烟,猛地把牌一摔:“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快点拿钱出来!快点快点啊,不然我媳妇要回来了。”一桌子人好像连输几把,个个苦著脸放下钱,嚷著肚子饿离开了桌子。
以利亚很想知道自己都这麽自甘堕落了,为什麽还是不肯参与赌博,是精神上还有那麽一丝洁癖麽?
“回来了。”应莲从厨房里出来拿暖瓶,见到他竟主动地打了个招呼,只不过那句子一点客气的意思也没有,好像他们很熟稔似的。
“嗯,司机走了条好路。”一边换鞋一边敷衍了一句。
赢了钱的大叔哼著愉快的调子,偏头问:“哟,你在厨房里煮什麽呢,这麽香。”
应莲挨著提了提暖瓶,最後终於有一只有水,於是拎了起来:“龙须面。”
“东方人呐。”大叔对面条不来电,收好钱上楼去等老婆下班。
以利亚忽然想起在东亚似乎有生日吃面的习惯,於是问:“你过生日?”
“什麽?”厨房里声音很大,但应莲还是听到了他说话,探出头来玩呢。
“我问你是不是今天过生日。”
“没有,只是顺便煮了面,”应莲似乎有点奇怪他为什麽这麽问,但想想也就明白过来,回答完又反问,“要尝尝吗?”
“……”火锅好吃可不意味著面也好吃,“不了,我一会儿要出去,去外面吃。”
应莲手里拿著筷子,一双眼在帽檐的阴影下眨了下:“看不起我的厨艺?”这问题可不好回答,以利亚耸耸肩:“那给我来一份吧,不加辣。”
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了桌,桌上甚至还散布著扑克和桥牌,一地的烟灰和瓜子壳儿,两人各端一碗,好朋友一样面对面坐著吃。房东出来接外卖的时候好像看到鬼一样愣了半天,然後哼哼地干笑著又甩上了房门。
以利亚觉得很不自在,尽管碗里的面味道很好,甚至比他在品牌连锁面馆里吃过的还要好吃,但是这气氛实在不像是吃面该有的气氛。上个世纪日本乡愁影片里的主人公会在半夜里跑进一家街头面馆吃夜宵,然後遇上加班的普通工薪阶级,大家一边吃著冒热气儿的面一边咒骂上司。吃面的时候不应该沈默。
“诶。”
“嗯?”
“说点什麽吧。”再这麽沈默下去要嗝食的。
对方好像一点儿没觉得气氛不好,反把皮球踢回来:“说什麽?”
以利亚眉头一跳,要不是自己吃人嘴软,真想骂他是猪脑子。不过看看还没吃完的面,还是只有忍了:“大家住一个房子里,彼此间一点儿都不了解可不行,说说你自己吧。”
“我?”应莲拨著碗里的面,“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让我说什麽?”
“除了你那拗口的名字和你做的菜很好吃之外我他妈还知道什麽了啊!”一不留神脏话真的出口了。
应莲似乎一点儿都不介意:“谢谢。”
这算是对自己无意中称赞了他的厨艺的感谢麽,以利亚觉得很窝火,可又找不到发泄的契机,只好端起碗喝面汤。
“我是黑客。”“咳咳咳咳……”
应莲停下话端,递给他纸巾。“谢谢,咳咳咳……”以利亚擦了擦咳出来的眼泪,有种不知道该说什麽好的感觉。就算你是黑客也没必要打扮得这麽明目张胆啊,你这样子什麽黑客,刺客还差不多,又不是拍科幻电影。
“也就是说你每天都在房间里和网络打交道?”好容易制住了咳,以利亚又问。
“嗯。”
“那你戴著帽子做什麽?”
出门的人都不一定戴帽子,不出门的人还戴过时八百年的牛仔帽,就算是招惹回头率也说不过去啊。以利亚嚼著面腹诽。
应莲回答得无比从容:“它能让我记得自己是个人。”
“而不是一组程序或者一串病毒?”没好气地挖苦。
对方笑了,薄薄的嘴唇咧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你说对了。”
以利亚翻了个白眼,飞快地吃完了面放下筷子就走人。和这种人一起吃饭真是伤肝,气都气不过来。当他换掉西装再次准备出门时,应莲还在厨房里忙活,似乎是一边烧热水一边刷锅,想想自己每天理直气壮地提著水壶就用,以利亚又有点不好意思,挣扎了半天,还是喊了一声:“你都不出去玩玩吗?”
“玩什麽?”对方丝毫不解风情,提著呜呜响的水壶往暖瓶里灌。
“飙车,拼酒,泡妹,别告诉我你一样都不会。”
应莲低沈沈地笑了几声,塞上瓶塞:“没车,没钱,没资本。”
前两个也就算了,以利亚冷笑著睨他:“没资本?我看不见得吧,帽子摘下来我看看。”
这并不是个什麽过分的要求,但好半天过去了应莲也没有个动作,他忍不住好奇:“喂,难道你头上长了个什麽,不敢给人看?或者你脱发?”
“我说过……”
“沐猴而冠。”
应莲愣了一下,盯著他。
“听不懂吗,猴子戴上帽子也不会变成人,”以利亚不客气地说,“反过来人摘了帽子也不会变成猴子,难道你这回又想说你是童话里中了魔法的王子,摘掉它你会变成蛤蟆?”
本以为这样一来他会发火了,可是应莲仍然没有反应,站在一排暖瓶前看著他。
以利亚突然觉得挖苦这种人自己也很累,於是手一挥:“随你便!我看你是那里不行才龟缩在阁楼的小房间里不敢见光,哼!”套上鞋就开门出去。
应莲默不做声地看著他摔门走人,右手慢慢抬起,把帽子摘了下来。
头上当然没长角,也没有谢顶,柔顺的短发好像黑珍珠一样光泽细腻。应莲将帽子在手里托了托,然後照旧扣回脑袋上,提上水壶继续烧水去了。
当晚以利亚在酒吧里勾搭上了一个刚上大学的女孩子,两人一起去包间里痛快了三次,那女孩被他玩得好像要疯了一样一直在尖叫。两个人虽然不是很合拍,但是混一夜情也算合格,做过以後女孩又穿戴整齐赶著门禁回学校去了,剩下他一个人懒懒地怏在包间的双人床上思考一些有的没的。
刚才那女孩才十八九岁大的样子,已经非常习惯做这种事,不过似乎不太懂得爱惜自己,一开始拒绝用套子。以利亚滥交的底线就是这一层膜,对方怎麽撒娇他也不妥协,最後还是女孩让步了。
不知怎麽的他又想起了对门的怪人。应莲鲜少出门,一年四季都裹得密不透风,即使在房子里也要戴帽子,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他是不是生理上有什麽问题的联想,否则二三十岁的男人哪能连个床伴都没有地过。
“那家夥说不定还是个处男,哼哼。”冷笑几声,以利亚自己也爬起来穿衣服,要他在这种地方过夜,还不如让他露宿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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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要擦出火花,还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