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096 更新时间:08-02-02 23:27
赵无咎状似安心地在家里住了下来,秋子悟与他大半年不见,十分想念,他是过来人,对儿子的心思大体上能猜得到,担心儿子心中郁郁不欢,没事的时候总是陪着儿子谈天说地,父子俩常常在尚书府后花园中闲逛。赵熙虽然升了官,却因为秋子悟喜欢花园里的小池塘,并没有搬离尚书府。
这日父子俩又来到后花园中,不经意走到池塘边的小亭子,赵无咎随着爹爹进了亭,秋子悟立在亭柱边,怔怔地瞧着涟漪微波的一池碧水。
赵无咎走过去扶住爹爹的胳膊,清亮的双眼定定地瞧着子悟。秋子悟回头瞧了瞧儿子,轻轻地笑了笑,笑容中莫名添了几分苦涩,缓缓开口:“这个池子引的是活水,当年……”
无咎心下黯然:“我知道,当年云叔叔就是遁着这水找着爹爹的!爹爹,云叔叔归天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吗?”
秋子悟仍旧瞧着池塘,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我不知道!他一直认为自己做了错事,对我不住。其实他却不知,我从未怪过他!当年你爷爷与大伯做了那么多祸国殃民之事,他那么做并没有错!这么多年来,他与你父亲常常争斗,两人互不相让,我也劝过他,让他另寻一个好女子成婚生子,延续香火,他总是不肯!若是……若是知道最后是这种结果,我宁肯……宁肯让他与你父亲继续斗下去!”
赵无咎无言地抱住爹爹的肩膀,感觉那肩头微微地颤抖,低声喊道:“爹爹……”
秋子悟似是忽地回过神来一般,拉开儿子的手,淡淡地笑:“我没事,你放心!无咎,你的孩子快六个月了吧?”眼光下垂瞥向儿子微隆的腹部:“我这几日瞧着,是个活泼的孩子!当年,我怀你的时候,六个月的你并不怎么乱动!”
赵无咎轻轻抚了抚腹部,忽然跪了下来。秋子悟吓了一跳,连忙弯腰便要将他扶起来:“无咎,你这是做什么?”
赵无咎死死跪着不动,神色愈见凄清:“爹爹,你放我走吧,让我去找师父!”
秋子悟愣住,隔了半晌叹道:“无咎,你真是固执,此去清绝山千里迢迢,孩子已快六个月了,一路颠簸,便是你能够承受,孩子能受得住吗?”
无咎摇了摇头:“逐日乃是千里名驹,不会颠簸。爹爹,我留在家里日夜思念师父,若是……若是师父……爹爹!”
秋子悟皱眉,趋前一步拢住儿子:“凡事不要往坏的方面去想,蒲庄主虽然功力大损,但他行事机警,你不要担心,以蒲庄主之大才,要避开祸事定不是难事!”
忽听亭外有人接口道:“不错,无咎,你不要担心,蒲庄主智计过人,不会有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你自己的身体!”两人抬头望过去,正是下了早朝刚刚回府的赵熙一步一步走进了亭子。
秋子悟将儿子扶了起来,微微含笑:“下朝了!”赵熙缓缓点头,神情带着几份凝重。
秋子悟瞧出他脸色不对:“今日朝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熙叹了口气:“有人上了奏本,弹劾蔚太傅勾党营私,心怀不轨,扰乱朝纲!”
秋子悟脸色未变,无咎不以为异:“这人当真胡言乱语,谁不知道陛下乃是师叔一手调教出来的,这几年师叔为了陛下鞠躬尽瘁,师父曾对我说,师叔的病便是累出来的!陛下不会相信的。”
赵熙与秋子悟对望一眼,脸上神色俱都一黯,赵熙慢慢道:“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淄阳王狼子野心,与外蛮勾结,骚扰边关。云将军过世后,边关虽有镇国将军守着,却仍是不安宁。目前,朝中能真正助到陛下的只有蔚太傅,可惜陛下竟对太傅起了疑心!”
赵无咎大吃一惊:“父亲,什么疑心?”
赵熙叹了口气:“太傅雄才大略,深谋远虑,手段十分高明,朝中对他敬服的人不在少数。有了淄阳王的先例,陛下便如惊弓之鸟,时刻提防。这一次的奏本怕是陛下的授意啊!”
赵无咎倏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想来定是皇帝怕师叔权力冲天,自己弹压不住,故而使人当殿行奏,既可打压与师叔连在一起的势力,也可顺带警告师叔,想起师父与自己说的话,心下更是黯然。师叔为了皇帝抑郁不欢、积劳成疾,这皇帝居然如此不相信他!唉,师叔这是何苦呢?
三人坐在亭子里的石桌边,想着那个白衣如仙的人此时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一时都觉沉重无比。
赵无咎知道父亲和爹爹已然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放自己离开,默默地叹了口气:只能对不住爹爹与父亲了,我一定要去找师父!
远远地苏平走了过来,瞧见这一家子坐在亭子里发呆,笑道:“大人今日早朝下得晚了,这会儿都要用午膳了!”
赵熙站起身,走到秋子悟身边,伸手便要将他扶起来,秋子悟拍开他的手:“你这习惯总是改不了!”
赵熙笑了笑:“便是扶一下又如何?去吃饭吧!”转身向着仍旧默默坐着的无咎喊道:“无咎,吃饭了!”
赵无咎抬起头,心中已有了计较,不再多说,站起身随着二位父亲往前厅走去。
是夜,秋子悟在儿子的房间小座片刻便觉得有些困倦,他这几年虽经调养,却一直不是很健朗,容易疲惫,赵熙见他脸上已有倦意,强行将他带回房早些歇息。
赵无咎瞧着忙里忙外的画扇:“画扇姑姑,我也要睡了,你别忙了,早点去歇息吧!”
画扇笑眯眯地瞧着他:“小少爷这次回来气色很好呢!唉,当年少爷怀着你的时候,真是受罪啊!哪有小少爷这般福气。”她一直侍候秋子悟,便是现下主子年事已高,却仍是照着原来称呼“少爷”。
赵无咎嘻嘻一笑,扮了个鬼脸:“我身体好啊!爹爹怀着我的时候受了重伤,情况不一样!”说着,脱了鞋,翻身上床,解了衣物,自己钻进被窝里。
画扇走过来替他拢了拢被子,柔声道:“早些睡吧!”解下丝帐,吹灭烛火,悄悄走了出去,将房门关紧,对守在门外的下人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开。
赵无咎耳听得脚步声走得远了,连忙坐了起来,重又穿好衣物,跳下床,找到白日里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裹背上,几步走到门前,拉开门,不等门外下人反应过来,已是出指如风,将守着的两位下人点翻在地,嘴里犹自道歉:“对不起了,两位大哥。明日一早穴道自会解开,你们就好好歇歇吧!若是明日我父亲爹爹问起,就说我回云岫山庄了,定要找到师父,让他们不用担心。待我找着师父,便与师父一起回来看望他们!”说完,扬长而去。
出了院门,脚步忽地放轻,四下望望并无一人,想着父亲必定已经陪着爹爹歇下了,这时辰,下人回了房,平叔不在后院居住,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他,只是若要去马圈,必定要路过平叔的房间……眼珠一转,不如冒个险,从父亲与爹爹住的院子里翻出去,抄近路也可避开平叔。
想到便做,来到自己两位父亲居住的院子,并不开门,提气纵身翻过墙,瞧见正屋中的灯光已然熄灭,显然两位父亲已经歇下了。刚要跃过第二道墙,忽地顿住,心里蓦地一酸,想起爹爹身带固疾,自己这一走,只怕又要烦心忧虑!眼中一热,两行清泪挂了下来。跪下身形,朝着主屋嗑了三个头,狠狠心,咬牙纵身翻过了墙。
跃过院墙,再走过几排下人居住的房子,便来到了马圈,无咎眼尖,已看出其中一匹正是逐日,神色一喜,飞奔过去,解开了逐日的缰绳,抚了抚马头,喃喃道:“果然是你!”
逐日重重地喷气,大大的马眼已认出了赵无咎,亲昵地别过头来蹭了蹭,赵无咎拍拍马头,纵身跃上马背,微一扬鞭,斥道:“别叫,陪我去找师父!跳墙出去。”
逐日似是能听懂他的话一般,果然低鸣一声,如雪四肢伸展开来,竟不走正门,四蹄用力,跳出尚书府的围墙,载着小主人疾驰而去。
夜色深沈,尚书府内静悄悄地,苏平歇在屋里,依稀竟似听到了马蹄声,有些吃惊,忍不住起身出了屋,下意识地往马圈走去。
甫到马圈,便觉得情况不对,仔细一瞧,果然不见了那匹从云岫而来的绝世好马,微一推敲,心里已猜到了几分,撒腿便往后院赵无咎的住处奔去。
赵熙拉着秋子悟回房后,秋子悟甫一挨枕便睡得熟了,赵熙瞧着他白玉般的面庞,心中爱意横生,随便洗漱了,便也脱衣上床。秋子悟当年失血太多,身体不易暖和,赵熙每晚定要捂上一捂,今日照常抱住了爱人,感觉怀里微凉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不由微微一笑,合上双眼,不知不觉中便睡着了。
没过多久,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着苏平气急败坏的喊叫:“大人,大人!”
赵熙清醒过来,怀里的秋子悟动了动,赵熙低头一看,却见子悟明亮的双眼正瞧着他,眼中充满疑惑。赵熙知道他一向浅眠,便是当年重伤之时也不能安睡,不由皱起眉头,恶狠狠地骂:“苏平这个混蛋,最好有充分的理由,否则我定要扒了他的皮!”
秋子悟被吵醒后精神不佳,推了推赵熙,声音有些虚软:“快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赵熙恨恨地下床,披了外衣走过去开门。苏平仍在尽力敲门以图吵醒主人,忽地门打开了,赵熙正面色不悦地盯着他。
苏平不惧他的棺材脸,急急道:“大人,不好了!”
赵熙板着脸:“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的!”
苏平跺脚道:“小少爷溜走了!”赵熙吃了一惊,刚要再问,却见秋子悟已然披衣下了床,急步走到门边,忍不住伸手扶住。
秋子悟没空理会赵熙老母鸡般的举动,急切地问道:“无咎溜走了?”
苏平点头:“不错,方才我听到似有马蹄声,总觉得不妥,到马房一瞧,便见那日蔚太傅带来的马已不见了。方才我已到小少爷的房中查过,却见守着小少爷的两名下人被点倒在地,只说小少爷私自溜走了,要去找蒲庄主!”
秋子悟吃了一惊:“他是骑马走的?”苏平叹气,秋子悟大急:“他的身子怎能受得颠簸?这孩子……嗯……”脚下一个踉跄,身体软软地向下便倒。
赵熙一把抱住软倒的身体,急喊:“子悟……子悟……”苏平机灵,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了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赵熙。
赵熙小心地将那粒药丸喂了进去,轻轻揉抚秋子悟的胸口,隔了半晌,秋子悟慢慢缓了过来。赵熙将他抱到床上躺好,盖了被子,轻声道:“你不要着急,无咎自幼在云岫习武,虽然有了身孕后减了几分功力,但是骑骑马想必不会有什么大碍!不会有事的。”
秋子悟默默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无咎,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任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