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校园还未被满地的落叶覆盖,无风的日子里,骄阳穿过青黄相接的树蔓,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倩影。
晓晨低头踩着零落的影子,一脚一个回忆,连成串,不知不觉竟穿过“映雪路”。
“到了。”心底某个声音悄然提醒自己。
是礼堂,李姐说,一杨就是在这里开讲座的。
“晓晨。”手臂却在身后被夏东学拉住。
晓晨一滞,回头浅浅一笑:“还记得大一迎新晚会,咱俩在这里表演节目吗?”
“当然记得。”夏东学的心头抚过一丝暖意,原来晓晨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个人。
“那天你穿了件蓝裙子,坐在钢琴前,我立在你对面,拉着小提琴。贝多芬的《欢乐颂》,我们合得比贝老爷子都好。”
“哈哈……就你贫。”
“不信?那我们再去试试?”
“好啊,谁怕谁。”
G大礼堂后面有个器材室,存放的都是价格不菲的进口乐器,平日看管一向很严。只是熟悉礼堂的人都知道,器材室还有个暗门,就挡在展板后面。
进了暗门,夏东学点开打火机,八年了,很多乐器摆放的位置都变了。
站在舞台上,晓晨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原来已经散场了,他们还是错过了。
可即便碰上,又能说些什么呢?是嬉皮笑脸地跟他打招呼,落俗地道声“好久不见”,还是看见了也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开,为的只是看他一眼?
她还有期待,说明有所求,只是求什么在她,求不求得了在他。
推开钢琴盖,指尖放在熟悉的位置,晓晨稍一用力,音乐便缓缓淌出。
“一杨,你手指这么漂亮不弹钢琴多浪费啊,我教你好不好?”晓晨认真地将手放在一杨手上,带着他在琴键上起舞。
“为什么选这首?”一杨耳语,声音竟比琴声还柔。
“明知故问。”晓晨害羞地低下头,慌乱中,手指竟弹错了一个音,可落指而出的琴声却没有偏差。
“你……这么快就学会了?”
一杨眼睛里映着晓晨小小的影子:“名师出高徒。”
器材室里,夏东学握着小提琴的十指紧的发白,不是他们的《欢乐颂》,是《凤求凰》。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东学?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找把琴,至于20分钟吗,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她会害怕?
“琴呢?”
“没找到。”夏东学懒懒一笑,将胳膊搭在晓晨肩上,拥着她往外走,“下回吧。”
“学校现在穷的连把小提琴都买不起了吗?”晓晨嘟着嘴,好久没和东学合奏了,下一回,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谁说学校穷了?”
门口突然冒出个人来,吓了两人一跳。
“何、何教授?”晓晨忙从夏东学胳膊里挣脱出来,尽管已经毕业7年,可看到老师就紧张的毛病到现在都改不了。
何教授一乐:“呦,今天吹什么风,把当年的正数第一第二,还有倒数第一都吹齐了。”
他老何从教30多年,能记住的学生不是最优秀的,就是最不省心的。当年的这个“挂科王”,可没少让他暑假加班出试卷。
晓晨羞愧地低着头,与其这样出名,还不如籍籍无名的活着。
“何教授,周末还这么忙啊。”夏东学倒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和当年上学时一个样。
“小夏啊,总经理的位置可不比你在学校,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别还跟在学校里似的,吊儿郎当,吃了亏还不知道。”见到爱徒,何教授的职业病又犯了,总得拉着嘱咐上几句,才不枉师徒一场似的。
“嗯,知道了。”夏东学道。
他可不笨,职场上他比谁都精。每次出手似猛虎,又快又准,只是少了一股狠劲。
“现在好了,一杨回来了,你们没事多交流交流,互相帮衬帮衬,未来投行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何教授乐呵呵地称赞着两个爱徒,仿佛已经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投行界的未来,全然没有留意到夏东学脸上不自在的神情。
余光瞥向身后一直沉默着的晓晨,夏东学发现,晓晨看似平静的玻璃眸里晕开一朵银色的花,那是希望的种子,是期待的蓓蕾,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何教授,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他不能再给林一杨任何机会,包括他的讯息。
“何、何教授再见!”晓晨忙道。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忙,我老头子谁都央不动。”说着,何教授一摆手,“赶紧吃饭去吧,别叫一杨他们等急了。”
“……嗯?”被夏东学拉出两步的晓晨突然停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何教授笑道:“小丫头,你俩的事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中午一杨连校长的饭都推了,怎么,你还想不认账?”
他……推了校长的饭局?可是……并没有来找她呀。
“何教授,后会有期。”毫不迟疑地,夏东学带着晓晨离开了。
G大足球场一直是情侣们午后享受日光浴的好地方,晓晨一圈一圈地走着,竟绕了半个钟头。
“咚”地一声闷响,脑门结结实实撞上一块坚实的胸膛。
“嗯……”谁说肌肉不会杀人,她就快被磕出脑震荡了。
“就这么想他吗?”夏东学有些气郁,想得连他停在这里都没看到,还是低头撞了上来。
“……嗯?”
“你还在期待什么?八年了,他要心里还有你早就回来了。晓晨,不要再让他打扰你的生活了,好不好?”
“你说的是……林一杨?哈哈……傻瓜,谁说我想他了。我在想,明天欢欢要收稿了,可我还有一个番外没写呢。”
笑嘻嘻地踮起脚,晓晨一伸手,抚平夏东学微蹙的眉头。嗯,这样才好看。
“真的?你真的是在想小说?”
“不然呢,都跟你一样,整天不务正业。夏总,宁古交给你,我能放心吗?”
“听您这么说,要不……请夏夫人明天跟我去监工?”
这“夏夫人”叫着,怎么越来越顺口了。
“才不要呢,有夏伯伯看着,我才懒得去应付那堆老顽固。”
“所以,您这甩手掌柜就派我们父子前线杀敌,您在后方坐享其成?真是高明啊,夏夫人。”
“我可没这么说。当年宁古是爸和夏伯伯还有一众老英雄联手创办的,现在除了我,夏伯伯是最大股东,公司理应由他接管。至于你嘛,虽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小成绩,但绝大部分还是沾了夏伯伯的光,子承父业你懂不懂?”
至于那声“夏夫人”,不是晓晨不想反驳,而是这些年她早听惯了,充其量跟“你吃了吗”差不多。
“哦,原来是这样。”夏东学“恍然大悟”,“那为夫就为夫人拿下田园三业的案子,届时,不知夫人可否为我除去‘子承父业’的虚衔?”
晓晨一乐:“看你表现喽!”
G大最有名的建筑之一就是图书馆,外形仿照战国时的皇城,方中见长,外壁除玻璃外均是青铜浮雕,上下共五层。
夏东学不知跟门卫阿姨低头说了句什么,阿姨竟笑嘻嘻地刷了自己的图书证放两人进去。
电梯里,晓晨按耐不住好奇心,问了夏东学。
大一时就有一回,晓晨疏忽大意,将图书证夹在书里怎么也找不着,苦苦哀求了阿姨半天,也没放她进去。
那时,晓晨并不怪人家,因为G大图书馆向来刷卡开门,没有卡谁都没办法。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真想知道?”夏东学一挑眉。
“真想知道。”晓晨坚定地点点头。
“耳朵过来。”
她附耳过去,他弯腰下来。
“我说……”
“叮——”五楼到了。
“啊?我没听清?”
晓晨追着夏东学出了电梯。
“可我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啦。”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哼……小气。走了!
看着眼前转身折返的小女人,夏东学一愣:“你去哪?不是要借书?”
“不借了。”晓晨头也不回道,继续往前走,却在心里默数:“1、2……3!”
“好啦,我告诉你。”
晓晨闻声,止步,转身。
桃蜜色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似怒目而视的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夏东学在心里轻轻一叹,又上当了。
可,怎么心口还是那么甜。
“我说……”夏东学附在晓晨耳边,低声道,“我媳妇怀孕了,想带孩子来看看书。”
“噗……”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呛得发痒,痒得想笑,“她……她信了?哈哈……哈哈哈……”
夏东学一摊手:“看样子,是信了。”
“哈哈哈……哈哈……这么烂……烂的借口……哈哈……”
太搞笑了,腰……腰都直不起来了。
“晓晨,如果你再笑,我觉得,他们……会直接把我们从五楼——扔下去。”
顺着夏东学懒懒的手指一瞥,晓晨立马憋了气,收了声。公共阅览区十几双铮亮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像极了每次铁三角闯祸时,麦格教授看他们的眼神。
晓晨深吸一口气,向他们报以歉意却不由衷的微笑,拽起夏东学闪进了藏书室。
谁规定的图书馆不能笑了,自己看书那么不认真,还怪别人?哼……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