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窗帘遮住落地窗外的阳光,夏维重对着窗子背手而立,太阳穴“突突”跳的厉害。
20分钟前,秘书小凌面色凝重地敲门进来。
“夏董,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从他跟老宁创建宁古的那一天起,“麻烦”就没有断过。三十多年来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过,就连八年前的那场血案,他都能不动声色地挺过来。
可不是吗,他可是夏维重,宁古集团第二任董事长。
“是田园三业,今天下午突然又杀出个程咬金。”
“那就让他从哪来回哪去,我没教过你吗?”抬眼瞥了小凌一眼,夏维重手中的签字笔没有停,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他亲自出马,要她何用?
“可是……这次不一样。是……是高盛。”
顿住,黑墨瞬间晕开。
高盛集团,华尔街最有力的投资银行,美国财富500强企业之一。1994年在北京开设代表处,正式进驻中国内地市场。
可是,像这种级别的跨国投行怎么可能跟中国本土的一家小投行竞争呢?别说现在的宁古没有资格,就是再发展个七八十年,他老夏也不敢保证能不能追上高盛中国的影子。
“对方代表是谁?”夏维重道。
“是一个叫林一杨的年轻人,外号‘华尔街之狼’。”
华尔街之狼?怎么会咬住宁古不放……这个人得好好琢磨琢磨。
“把他的资料传过来。”
“已经印好了,在这。”
跟了夏维重这么多年,他的习惯小凌了如指掌,凡事总先他一步,有备无患。
若非如此,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投行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有今天的一席之地?
家庭背景很干净,看来不是靠关系。
手指顺着纸页渐渐往下滑,一列列全是近五年来这个叫“林一杨”的人在高盛美国获得的荣誉,年纪轻轻,有点意思。
嘴角不由地淡淡勾起,夏维重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如果当年自己也有这么好的机会的话,做的只会比林一杨更好。
等等,这是什么——大学学历一栏居然填的是——G大?东学的校友?
“小凌,打电话叫东学过来,马上。”
“是。”
“哎我有一个问题。”藏书室静悄悄地,隔着一排书架,晓晨透过书缝轻声道,“我们没有图书证,怎么把书借出去?”
夏东学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似乎不是该他考虑的范围。
“要不……我们偷偷的……”
看到晓晨藏书的动作,夏东学满脸黑线,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针孔摄像头。
“额……”微笑微笑微笑……晓晨默默地又把书放了回去。
图书馆外,晓晨背着手跳到夏东学面前。
“我不管,是你带我来借书的,现在书没借着,你得赔我。”
不讲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夏东学轻笑着摇头。
可阳光下,她可爱的像只精灵,叫他怎么忍心拒绝:“好好好,我赔我赔。”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爱情魔咒,她下的,他求之不得。
“现在。”
“好。”
可没走两步,凌秘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事关宁古,晓晨也很挂心:“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嗯。你自己打车回去,不要乱跑,身上有钱没?”
夏东学就是晓晨的钱袋,跟他出门,晓晨几乎从不带钱。
“带着呢。快走吧。”
那是以前……现在的晓晨,正学着独立和成长。
夏东学忍不住摸摸她的头:“我的宁宁长大了。”
“好啦,再不走又该挨夏伯伯训了。”
“嗯……”都会关心人了,“在家等我。”
进门的那一刹那,夏东学还以为到了无间地狱。
“怎么这么黑?”开灯,顺手拉开窗帘。
嗯,还是喜欢阳光的味道,像晓晨一样。
“过来看。”办公桌后,夏维重招呼儿子过来,“这个人你认识吗?”
是他?心似被拳头猛地捶了一下,夏东学眉心微蹙,他还是来了……
“……嗯。”虽然极其不想承认。
“他是个怎样的人?”
“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冷血无情、人面兽心、心狠手辣……”
“够了。”夏维重抬头瞥了儿子一眼,“你们有仇?”
“没有。”
“很熟?”
“不熟。”
“那他为何要收购田园三业?”
……什么?
“留美博士,又有高盛背景的华尔街之狼,为什么要跟我们宁古过不去?东学啊,你们真的没有什么过节,你再想想?”
过节……除了晓晨,还能有什么过节。
“没有,我们只是同学而已。大三一结业,他就公费去了美国念书,此后再也没有联系。”
“那就奇怪了。田园三业的案子我们几乎已经谈拢,只差最后的手续,今天下午签字的时候,赵总突然易了口,说再考虑考虑,我就派小凌去打听,才知道是高盛从中作梗,而执行总裁就是这个林一杨。”
呵……夏东学轻笑,战争这就开始了是吗。
“爸,交给我。田园三业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大半年的人力物力全耗在上面,这个案子宁古不能放。”
“对方可是高盛,你有几成把握?”
“宁古对高盛,一成都没有;可夏东学对林一杨,十成。”
11年前,他输给了他,11年后,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好!”夏维重道,虎父无犬子,东学缺的就是这股狠劲,“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宁古不能做的,老爸可以。”
“谢谢爸。”
这次他绝不会输。
纸页无声地在李菲指下翻动,足足十多页,全是宁古集团的资料。
这一刻,她终于想通了好多事,为什么在美国时一杨只签了五年的劳工合同,为什么上一周高盛内部调动的时候,一杨选择回国,为什么田园三业这么小小的一个收购案一杨作为高盛中国的执行总裁会青睐,又为什么她远不止八年的守候与陪伴,换来的只是一句“对不起”……
因为她——宁晓晨,宁古最大的股东,幕后老板。
“在看什么?”
林一杨突然推门而入,李菲忙将手上的资料上下调换了位子。
“哦,是美国传过来的一些关于中国内地市场的资料,还有刚刚小李托我送来的文件。”
工工整整地放在办公桌上,李菲若无其事地问道:“是什么呀?”
递过来两杯热茶,一杨在办公桌后坐下,顺手将文件扔进抽屉:“没什么,一些数据。”
他说谎,他为宁晓晨说谎……李菲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发白,嘴角不自然地扬了扬,似笑非笑。
一杨道:“我出去一趟,你先下班吧。”
“你去哪?”
“U盘落礼堂了,我回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天冷,赶紧回家吧。”
他总是这样,对熟人是礼貌,对生人是冷漠,可无论哪种,都是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滴泪无声地划过李菲心底。
“何教授。”
晓晨礼貌地敲了三下门,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这间办公室她最熟悉不过,因为每年都要在这里补考试卷。
“宁晓晨?你怎么又来了?”
何教授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敲门——傻笑——下一步该不会是……
“何教授,我真的有很努力很用功的念书,可老师出的题目和我念的不太一样,所以我才……挂掉了。何教授,可不可以多给我几分我就及格了……我不想补考,不想补考啊……呜呜呜……”
“晓晨啊,你说差个一两分我可以给你,你一差差了15分……我也很难办啊。”
“不难不难,您查漏补缺添上去不就行了……”
“唉,不是我说你,大学考试挂科比不挂科难啊,你怎么做到的?看看人家林一杨,一科成绩比你三科加起来都多……晓晨啊,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这去问老师……更好一点。”
“你……唉,下周六补考,老时间老地点,赶紧准备去吧。”
“何教授……”
“去吧去吧。”
这样的对话,每一学期都要上演一次。他老何真的怕了……
“何教授我……”
“补考的事就不用说了。”
晓晨一愣:“嘻嘻……您真能说笑,我都毕业7年了。”可心里却在滴汗,这老家伙还记着这事呢,她的光辉形象啊,是要万古长青,流芳百世了。
“哈哈……是啊,瞧我这记性。那你来……”
晓晨顺势往前挪了两步,不偏不倚恰好又站在当年常站的那个地方,何教授的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哦,我在礼堂捡到一个U盘,也不知道谁的,没地儿放,所以……”
“先放这吧。等周一上课了,我拿广播站问问。”
“谢谢何教授,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
不过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你怎么又回来了?”
自从晓晨来过之后,那个“求加分”的阴影便开始在何教授耳边一遍遍地循环播放,挥之不去。十分钟了,这行论文还没看完。
“何教授?”
咦,声音不对,何教授忙停笔抬头:“一杨?我还以为……唉算了,有事吗?”
“嗯,上午在礼堂我落了个U盘,不知道您看见没?”
“是这个吗?”
嘿,这小妮子居然也能做件正事。
一杨接过一看:“嗯。谢谢何教授,U盘我拿走了。”
“不用谢我,谢那个挂科王。”
脚步突地停住,一杨却没有转身:“……教授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