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18年,金国中都,潭柘寺
四月的金国中都,早春天气,正是春光烂漫的时节。
耶律楚材回到出生地已经几年,渐渐习惯当地的气候和生活,融入其中。以前在蒙古的过往种种却还深印心底,不时浮上心头。最让他害怕的还是发现自己无法忘怀那个此刻在蒙古叱诧风云的人,以至于他到了适婚年龄却对此全无兴趣。这种非同世俗的感情对于笃信佛教的人是一种痛苦的内心折磨,无可奈何之下他拜当时的著名僧人--潭柘寺的行秀大师为师,成为行秀大师的俗家弟子。因为心思灵透,素有慧根,更成为行秀门下最出色的弟子。
耶律楚材其实有心真的出家为僧,但师父却说他夙缘未了,说话时的深深一眼让他心惊:师傅是否已经看穿了什么,佛家讲天眼通,难道真地看到了他的过去?还是听说过他的过往?不,不可能,他的过去即使在蒙古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可是师父为什么那样看他?而且他也在犹豫,平常青灯古佛前已经愧痛难当,如果日日如此,时常记起讷木仑去世的那一幕让他如何忍得?
虽然出家未成,可是因为他辩才出众,偶然一次在讲经说法的辩论中展露头角,渊深晦涩的佛法在他口中变得浅显易懂,众口相传,消息不胫而走,每月三次例行的讲经说法因为有了他的加入引来众多信徒。
这一天天气晴朗,又是讲经的日子。城里已是百花盛开,山中春天却姗姗来迟。嫩草新绿,天又下着小雨,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潭柘寺中香客如云,游人如织,却并没有因为山上下雨而减了兴致。香客中龙蛇混杂,贵贱都有,以女子和老人居多。今天的香客中确有一个身份尊贵的人物--金国国主最小最宠爱的女儿,月仑公主。
月仑公主年纪不大,只有十八岁,可是美貌绝伦,聪明多才,而且有爱心喜欢照顾人,所以在宫中有‘小姐姐’的称号,而且代替久病的皇后主理后宫,处事公平,人多敬服。因为还未选驸马,所以追求者众多。金国风俗和别处不同,女子地位稍高,尤其在终身大事上有较大的发言权,月仑公主的婚事恐怕更是只有她自己才做得了主。只要她出了宫,走到哪里,金国的王公亲贵的青年子弟就跟到哪里想要一亲芳泽。做驸马是平步青云,做月仑公主的驸马更是一跤跌到天堂里去了。月仑公主却没对哪个人表示特别的好感,而且为了躲避这群招蜂引蝶,孔雀一样的护花使者一直躲到城外的潭柘寺来听一个俗家弟子讲经。
月仑公主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那些好吃醋的人也并不担心她会喜欢上讲经人。因为讲经的不但相貌平庸,而且全无背景,没有显贵的父兄撑腰,自己又只是文书院一个小小的编修从事,身份低微,纵然口才便给,舌灿莲花,也不过类似多才而又胆小的南蛮子汉人一样微不足道。这样的人怎能入得了尚武的金国公主的法眼?对了,那个半南蛮子汉人就叫耶律楚材,倒真是个人才,木质的人才,大木头一个,对台下听经的美貌公主全不动心,当然是一块大木头了。
那一天讲经的题目是万物皆空,结束之后是为新人剃度的经会,耶律楚材是俗家弟子,既没有资格参与经会,也不想观礼,于是向寺庙后面行秀大师的禅院走去。这里是他常来之地,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可是他没有闭上眼睛,于是看到了碧蓝如洗的天空,春寒料峭中摇摆的梅花枝,还有隐在花丛背后的眼睛,不止一双--有人追踪。这倒是新鲜事儿,一向虽也有人说法后跟过来继续辩论,可是跟到后园来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耶律楚材穿过一个院落,后面的人跟了过来,不是一个,是四个,都是彪形大汉,而且显然不是来辩论的,因为手里都拿着雪亮钢刀。耶律楚材眼角瞥见刀刃反光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几个人突然出刀,目标却定得很低,是耶律楚材的腿,耶律楚材恰在此时向旁跨了一大步观赏梅花,似乎没注意到贴体而过的刀锋。钢刀回转,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这次却是削向脖子旁边,速度飞快卷起疾风同时封住了耶律楚材前后左右的所有退路,不论向哪个方向躲闪都会撞上利刃。耶律楚材纹丝不动,冰冷的刀锋在最后一刻停在颈边,冷得肌肤起栗。被逼住的耶律楚材却微笑起来,这件事已经越来越有趣了。
院门后有人轻轻击掌,寂静的后院里更显得声音清脆,一个身着华服,发垂流苏的妙龄少女缓步走了出来。
“好身手。”少女轻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可能会武艺,却想不到是个高手,失敬了。我是月仑公主,想你也听过我的名字。耶律楚材先生,我叫你的字晋卿可以吧?晋卿,我找你有要事商谈。”“呃,原来是公主殿下。殿下找人商谈一向如此吗?”“当然不是,可是你不同。”月仑公主笑嘻嘻地皱起鼻子,脸孔在阳光下透出红晕,苹果一样可爱,“因为你是个深藏不露、武艺高强的危险人物。为了我自己的安全不得不小心从事。”“公主先说我是个高手,又说我武艺高强,然后又是危险人物,不知是何处得来的印象,可有证据?”“你要证据?这倒新鲜,从来没人跟我要过证据,如果你一定要,那我的话就是证据。”“这话不对,那公主就是没有证据了?我倒是可以随时找出几十个人证明我不会武艺,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殿下大庭广众之下持刀胁迫他人,不怕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不怕毁了公主在王室素来公正的名声?不怕进而有损皇室形象?”
“喂喂喂,我不过是让侍卫试试你是不是真的会武艺,又不是真的要杀你,你哪儿来那么多罪名扣在我身上?如果你非要证据,好,第一,我来过几次了,当时寺庙中仍有残雪,每个人踩在上面都会留下脚印,可是我身边的一等侍卫阿斯汉发现你的脚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他说你一定会轻功而且造诣颇深,因为那样的痕迹,阿斯汉说连他师父也做不到。”“第二呢?”耶律楚材静静地问。“第二,你现在的样子就是证据。”“我现在的样子不正常?”“正常呀,可是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才是不正常呢。利刃加颈还能镇定地谈笑自若,说明你武艺高强到不把他们看在眼里。”“看来我应该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才比较象,可是也许我天生不知害怕呢?”“不对,除非呆傻才不害怕,可是你恐怕找不到证人证明你是傻子。”“好吧,这一条也算,还有吗?”“有啊,我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如果我让人揭开你脸上的面具一定可以逼得你出手。”耶律楚材一惊,月仑公主得意的笑起来,“猜猜我怎么知道的?”“我想公主身边一定有精通易容术的人。我的面具虽然精巧,可在阳光下还是与普通皮肤有细微差别,普通人是看不出来,在高手面前可瞒不过去。是这样不是?”“对,你讲经时一向在阴影下面,可是偶尔走到阳光下才会被看破。”
“好吧,我承认自己会武艺。但我不是危险人物。虽然我们见过几次面,但交谈还是第一次。公主殿下要找我尽可宣招,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小题大做?”“你现在就算还不危险,但是听到我商谈的内容就会变得危险了。”月仑公主想了想,“嗯,不过这样明晃晃的钢刀逼着,确实没有交谈的气氛,而且我也不习惯。可是放了你我又不放心……”“那公主想怎样才能放心?”“捆起来也不妥,太杀风景。这样吧,我这里有宫里带出来的天机丸,它的好处是销魂蚀骨,吃了之后不影响行动,可是消蚀内力,对付你这样的内家高手尤其有效。乖乖张开嘴吞进去,哎,真听话。好了,现在放开他。”侍卫收刀退开,“晋卿,可否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月仑公主此刻看起来高贵而又彬彬有礼。“那请公主随我来。”耶律楚材若无其事地掸掸身上尘土,仿佛刚才被逼种种全没有发生过,当先领路进了禅堂。随即井中打水,洗手烹茶。
耶律楚材冲茶的时候挽起袖子,全神贯注地注水,间或停下听着茶叶舒展的声音,香气四溢,周围的人都是精神一振。
“现在公主可以说说来意了。”“我怕说了晋卿会生气,那我不成了恶客了?”月仑公主接过茶来却不饮,自顾命人点起了一炉香,香气极淡,幽幽的暗香浮动和茶香交织在一起。“公主殿下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会生气?”“好,那我说了。我想让你做我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