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18年,金国中都,潭柘寺
“这是天大的好事呀。”耶律楚材笑容不减,“可是太好了不可能是真的。”“啊呀,真的生气了不是?想着这个姑娘怎么没人要了吗,就急着想嫁人。”月仑公主夸张的表情逗得耶律楚材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公主说笑话呢,殿下身边从不乏追求者。真实的原因是什么?”“我喜欢你呀。你别笑,你和那些追求我的人都不一样,不论我怎样示意都不动心。我在台下听经的时候给你最灿烂的笑容,可是你明明看到了却跟没看到一样。要说你真是木头可是讲经的时候又怎么会妙语如珠?”“就因为我对你不动心?”“对,我偏不信这个邪。我要你做我的驸马,那样你就会爱上我。”“等我爱上你的时候再休了我?”“不是的。”月仑公主轻轻顿足。
“是不是都没有关系,公主没有弄明白。公主殿下,我不能做驸马。”耶律楚材话音不高但语气坚决。“为什么?”“以前姐姐在世的时候,在她决定把自己作为礼品奉献给别人的时候说过:‘弟弟,记住姐姐的话,不要把你的脸给别人看,除非是你心爱的人。你本性善良,美貌给你带来荣耀,更会带来灾祸。至于你心爱的人,如果还来得及,尽量去喜欢一个平凡人,自己也做一个平凡人吧。显赫的身世或者名声,带来的苦恼远远多过快乐。’”“你是说你相貌美丽?我知道你带着面具,别人知道会以为你是个丑八怪呢。当然我知道你长相俊美,可是作为男子再怎么也比不过女子容颜姣好,而且我并不是喜欢你的脸呀。至于我出生在皇家,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是我可以自己选择怎样生活。所以前一条并不如何难以跨越,至于后一条,你一直泡在寺院,接触的除了和尚就是女尼,难道你连选都不选了吗?”“……”“为什么不说话?还是你已经选过,对方却正好身份显赫,让你觉得违背了已经去世姐姐的在天之灵?”耶律楚材身子摇晃了一下,细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月仑公主轻笑,“看来我猜对了。她是谁?在金国还能有哪个少女比我更尊贵?带我去见见成不成,好让我输个心服口服?”“不,公主误会了,他……不是少女。”“呃,那么她是有夫之妇?你觉得内疚所以常在佛前仟悔?”
“不是。”耶律楚材再摇头,“公主是否对每个人都如此关心?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何必非要追问别人的难言之隐?”“好,我不追问这个,也用不着。我是公主,如果你敢不听我的话……”“不敢。公主身份贵重,撒个娇连国主都要让着三分,我一个小小的从事敢不听话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明白就好。我本不想拿身份压人,不过既然这是达到目的最省力的办法,我也愿意试一试。”“公主觉得这个办法对每个人都有效?”“那倒不一定,比如我之前就没想到对你有效。我看你的性子外柔内刚,不会轻易屈服,可是想不到你竟然答应了?!你就这么认输了?还是想先答应下来然后找机会逃走?”“我不会逃走的,我自愿留下来,公主殿下是不是觉得很失望?”“对呀,胜利得来太容易反而没有味道了。”“觉得我跟你那些追求者没有明显区别,也许还更阴险,不但为权力屈服,甚至还设圈套装清高勾引你?”“你都承认那肯定并非如此。”月仑公主微笑着,她没有找错人,这个新鲜玩具带给她的快乐刺激远非其他人可比,至少现在她就非常渴望知道耶律楚材在想什么,她眯起了眼睛,“为什么你不逃走?你那么有自信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不但要你的人,也要你的心。如果你跟我朝夕相处三个月你就会爱上我,没有人能在这么长久的时间后还能抗拒我。”
“公主殿下,你靠的是金国国力强盛赋给你的权力。你认为三个月之后,你用权势或者金钱或者美貌就可以打动我对不对?”“对。”“错。为什么不想培养感情,爱情应该是两心相悦,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任何一方强势都会带来恶果,埋下伤痛的隐患,公主殿下想过没有?”“我是公主,我喜欢你就想得到你,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做我的情人没感情也不要紧,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一直喜欢有头脑的,所以我找的驸马一定要有头脑,可惜我接触到的亲贵子弟都是绣花枕头--外表好看肚里却是一包草。你说得不错,我得到你靠的就是手中的权力,这是上天赐予的,因为我出生在金国皇室,自然和普通人不同。”“公主殿下的话如果是在十年前,那没有问题,可是今非昔比。”“十年前?你是说蒙古统一后意外崛起?”“公主殿下,这才是你今天的来意吧。不过殿下的话有个小错误:蒙古崛起并非意外,而是必然。”
耶律楚材停下,慢条斯理地品茶:“蒙古拥有天下最强的骑兵。公主殿下没有经历过战场吧,所以无法想象战场上骑兵的力量。蒙古人在他们的大汗--成吉思汗跃马扬鞭指挥下的铁蹄成为被征服者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长刀快马,矢下如雨,四条腿飓风一样的速度,山崩一样的力量,将拦路的一切摧枯拉朽般冲得落花流水。蒙古骑兵之精,甲于天下。两百年前,金国也是靠铁骑征服大宋,让蒙古臣服。可是风水轮流转,今日蒙古既非吴下阿蒙,也不是从前四分五裂可以分而治之的一团散沙可比,更有英明的大汗和手下勇悍好斗的诸王亲贵,强盛之后反过来吞并金国还有周边的其它国家是必然结果。”“你说蒙古会攻打我们?我们的兵力比他们多很多呢!”“公主殿下其实早已得到蒙古即将出兵的消息对不对?蒙古不但要打,而且出兵就在今年春天草长马肥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这应该是最机密的消息呀,难道你是蒙古的秘探?难道传言是真的?”“我不是秘探,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消息。蒙古从今年刚一开春就大举征兵,蒙古周围最近的强国只剩金国,那么公主以为蒙古征兵是想针对谁呢?”“可是我们还有可能会赢。”“不会,金国承平日久,渐渐受到南朝耽于逸乐的影响,散漫懈怠贿赂成风,国力衰微已是强弩之末,兵力相近,但强弱悬殊,能够自保已是最好的结果。公主以为背靠的金国是金山吗?不过是冰山而已。如果蒙古来攻,恐怕不免兵败如山倒,连节节抵抗都做不到。”“不一定,如果有一个足够聪明有力的统帅就不会。”“公主如果做了国主倒是一代名君。不错,如果再有几年时间也许可以。可是蒙古进攻在即,急切之间又哪里去找这样的人才?”“不用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我?”“你分析如此精到,目光敏锐,说明久经习练,深通此道。”看耶律楚材微笑,“你笑什么,跟我打哑谜?”
“多谢公主错爱。我相信公主的能力可以让国主破格提拔我,可惜我并不想做将军带兵打仗屠杀生灵,否则我就不会潜心向佛,也不会只做编修从事了。”耶律楚材这样说着时心头却有一个声音说远不止这些。“不,你是金国人,难道不想为自己的家国尽力?”月仑公主感觉到耶律楚材觉得困扰,那是出自女性的直觉,可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困扰耶律楚材。“……公主,我姓耶律。”耶律楚材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嗯,那你是契丹人,是辽国皇族后裔,你忘不了灭国之仇,所以要坐观成败?你别忘了,你也出生在这里,生长在这里,蒙古所过之处向来有屠城的惯例。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中都变成血城?还是你更可怕的要推波助澜,做蒙古屠杀的帮凶?那你学佛又有什么用。见死不救,日日向佛也解不了你的罪孽!”
“公主好一张利口。我决不会坐观成败,如果大汗下屠城令,我答应会尽力一试让大汗放弃。”“你让大汗放弃?你还说不是蒙古人的密探,他为什么会听你的?”“佛说:‘不可说。’”耶律楚材仍然微笑,“纵然此次可以逃过,金国灭亡也是不可避免。即使我同意出任将军,重建军队也非朝夕之功,徒耗心力,无法回天。能做的只有尽量避免百姓伤亡。虽然作用有限,可是做总比不做强。一个人能力有限但还是可以有所作为,就象一块石头改变不了水流的方向,但是会改变它的速度。如果那个石块接近源头就会更有影响力。至于公主说的罪孽,我早已冤孽缠身,无力自拔。可是我没法逃避,因为我答应过姐姐要好好活下去,所以这是我必须承受的。但是姐姐如果在天有灵,知道我心中所想,她也不会原谅我。这就是我佛前仟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