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语微微的笑,他从尸体上跨过去,推开了停机坪的安全门。
LANKESTER站在书桌前,背后是一大束深红色的扶桑花。
刺耳的警报还持续着,他却悠闲的站着,从花瓶里抽出一枝扶桑,在手指间把玩。
“您不阻止他吗?”艾比斯慢慢开口。
“没有这个必要。”LANKESTER捏碎手中的扶桑花,深红色的汁液染红了他的掌心。他按下书桌上的通讯按钮,守卫队长的声音立即从里面传出来。
“目标右侧腹中弹,已经逃到了停机坪,目前挟持机师登上直升机,十秒钟前机师被扔出来,生死不明。目标已经启动了直升机,现在如何?请大人指示。”
LANKESTER沉吟了一下,“让他离开。”
“是,大人。”守卫队长回答。
LANKESTER关闭通讯。古堡内刺耳的警铃停止了。
片刻后,一架小型直升机带着轰鸣飞上了天空。
LANKESTER站在窗口。
“舍不得的话,这个距离用导弹打下来还来得及。”艾比斯开口。
“不必了。他蛰伏了许久,为的就是一击即中。”LANKESTER回答,湛蓝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何况,我已经盖上了自己的印章。他跑不掉的。”
他站着不动,只到直升机消失在视野里。
艾比斯按下书桌上的通讯按钮,“报告伤亡情况。”
守卫队长的声音传来,“守卫队亡二人,机师死亡。厨房的佣人昏迷,具体情况还不明了。除此之外……”他的声音多了点犹豫,“露丝玛丽小姐遇难。”
“我知道了。”艾比斯切断了通讯。
LANKESTER还站在窗口。一头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高大的身躯迎着阳光,似乎只是一个金色的剪影。
“艾比斯,”他沉重的开口,脸色阴晴不定,“书桌左边抽屉里的包裹,可以发出去了。”
洛锋在当地的报纸上发出公司丢失票据的启事开始就在等待。
启事是苏修拟好的。言笑语失踪了多久,苏修就暴走了多久。
洛锋托着下巴,一向不表露情绪的冰块脸上也露出微微迷茫。
认识苏修,言笑语多年,他始终觉得这两人关系暧昧。言笑语显然喜欢男人。他对苏修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喜欢,但也不想是爱——像是一种更深沉的羁绊和依赖。
但苏修对他从来不温不火,不远不近。他知道言笑语对自己的感情,但是从来不予置喙,不接受,不远离。他永远冰冷沉静,甚至是残酷的,但是他从来不会把言笑语赶走。
一度,洛锋以为苏修是讨厌言笑语的,毕竟言笑语那样阴沉的性格,在任何人面前也讨不了好。
但是言笑语失踪后,苏修却疯了般的找他。和平日冷冰冰的态度大相径庭。
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引擎声。
洛锋看着天空,这边是山区,滑雪胜地,直升机是有钱人的主要交通工具。
灰绿色的直升机慢慢降低高度,引擎声更清楚了,让耳膜有些发疼。
洛锋眯了眯眼。灰绿色的直升机偏离了航线,降落的速度忽然加快,跌跌撞撞的向这边飞来。
洛锋脸色大变,他跑起来,对着停机坪旁边的下属大喊,“快,快,准备医疗队!都躲开那里!”
直升机的驾驶员显然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这架铁鸟,直升机猛地撞到地面上,发出几乎刺穿耳膜的噪音,降落架擦出了一蓬火花。半晌,机舱门打开,里面的人踉跄的靠在舱门口,半身是血。
“嘿,好久不见。”
言笑语无力的靠在舱门上,脸上带着苍白的笑意,黑发被冷汗粘在脸上。他手指痉挛的捂着右侧腹部,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笑着,忽然如同断线的木偶倾颓。
洛锋猛扑上前。
言笑语如同一尾飘零的白羽,重重的跌入他的怀抱。
洛锋打横抱起他,言笑语的体重让他楞了一下。
就是个妞儿也比他沉,他暗忖。
言笑语脸色唇色一片灰白,伤口的血染了半身。青门的医生飞快的上前,准备给他处理伤口。
他也只是皱着眉,仅仅撩开了腰间的衣物。
伤口不深,子弹没有留在体内。但是,言笑语依然因为大量的失血昏了过去。
即使昏迷,他痉挛的手指还是抓紧了自己的衣服,仿佛蜗牛的一层脆壳。
言笑语昏迷的时候,洛锋让医生护士都去休息,亲自看护他。苏修为了找他,耽误了不少青门的事情。刚刚回香港处理一下事物,突然间又有了消息,只恨不能立刻飞过来,可恨青门事物繁杂,洛锋被他派出去,组织里一个管事的人都没有,被缠住了不得脱身。
得知言笑语受了点小伤,一切安好。苏修算是松了口气,只吩咐快些返回香港大本营,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洛锋放下电话。苏修一向平稳精明,此刻嗓音里也带了淡淡的倦意。
言笑语失踪许久,连青门这样的情报组织都得不到任何线索。往往是数条线索同时出现,交错繁复,看上去半真半假,一条连着一条,沿着线索深入,扑朔迷离却又有凭有据,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精力,简直把人逼疯。
连苏修这样的人,都被庞大的信息几乎逼疯。
显然是个厉害的人物。
这般浓雾迷宫的摸索,直到言笑语自己发出了信息。
说到底还是泱泱中华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便是华人,咋听Aconitum carmichaeli Debx和fritillary都不知所云,何况在北欧一小国。世人只知现代医学,又怎知神农百草扁鹊刮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这倒是言笑语和苏修独有的秘密了。
言笑语年幼时,苏修亲自教授他国学。讲到中医汉方时候格外有兴致。
两个人把《神农本草经》,《新修本草》《本草纲目》读了个遍,最后对中药十八反引起了莫大的兴趣。
甘草反甘遂、京大戟、海藻、芫花;乌头反半夏、瓜蒌、贝母、白蔹、白及;藜芦反人参、南沙参、丹参、玄参、苦参、细辛、芍药(赤芍、白芍)。
药典上说的太过模糊笼统。苏修就带着言笑语做试验,把贝母和未经过处理的乌头混合煎汁,喂给厨房养的一只肥大兔子吃,结果那兔子喝下片刻就浑身抽搐,悄无声息的七窍流血死了。
言笑语对此大为惊叹,不相信那么点植物根茎混合就是剧毒,从此感叹祖国文化精深博大。苏修当时只觉得寓教于乐,直观教学胜于抽象知识,事后被管家数落一通,实验室里有的是小白鼠,何苦招惹那厨房喂得肥美只等下锅的大兔子。
二人相视而笑,只觉得印象深刻有趣。从此言笑语处理青门情报,但凡危险,就在卷宗上注明:贝母乌头。
苏修阅览卷宗,每每莞尔,只回忆昔年往事,但觉当日少年顽皮。
从此,这就是二人暗号。
而那Aconitum carmichaeli Debx和fritillary,不过就是这贝母乌头罢了。
北欧偏僻,华人不多。
有人采买这两样,又是十八反的剧毒,苏修一下子从信息的洪流中抽出了细索。在知名报纸上广登启事,有父母寻找失踪儿女,有公司声明证件无效。留下的电话都指向一个信息,青门在这附近的据点。
洛锋第一时间等候,却不知敌手是谁,只能单方面交流,只求的言笑语计划周全,逃出生天。
此刻,他就昏在床上,一身血污宛然。
洛锋按住他,不顾昏迷中的言笑语辗转挣扎,硬是把他血污狼狈的上衣解开了。他照顾言笑语不止一次,彼此的裸体早已熟悉。
但是,他愣住了,一向喜形不于色的脸上也微微动容。然后轻轻的合上他的衣襟,扣好了扣子。
言笑语一口气连昏带睡十几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窗外的风景似乎是摩天大厦的顶层。
他起身,扯痛了腹部的伤口。一身衣服还好好的传在身上,发出阵阵难闻的血腥气。
他松了口气,踱步进入洗手间,简单的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物。
窗外高楼林立,钢化玻璃的反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维多利亚港碧蓝如画,一艘白色的游轮慢慢驶过。
言笑语抚着自己的脸颊,白皙的肌肤上一片深紫花纹蔓延纠缠。越发显得镜中人眉目邪气,诡丽如妖。
他推开门,与卧室相连的客厅里有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一叠卷宗批改。听到言笑语的脚步声,立即抬头,沉静优雅的眸子里染了喜色。
“苏修……”
言笑语嗓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