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狩猎的队伍满载而归。驻留于雍都的左师圭容率百官及留在宫中的妃嫔们远至城外三十
里迎接蒙戎。浩荡的人群中,季白依旧没有看到丹朱的影子。
但是有些事,季白知道,改变了就是改变了,无论如何也躲避不了。
他的身份,现在已经变得尴尬起来。
私下里,人们称他为蒙戎新的宠姬,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小声地传论着他是如何把祢勇武的君王迷
得神魂颠倒,甚至为了他杀了辛夫人。这些流言比涂了蛇毒的箭镞更狠恶,那些臆想出来的种种
揣测,甚至比事实更加象一个阴谋。反而是丹朱,成为阴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人人都同情起他
来,好象蒙戎本来应该是爱着他的,只是如今中了季白的邪,才转而迷恋起一个疯子来。没有人
去想,也没有人愿意去想,若蒙戎的心真是在丹朱身上的,他又怎么会如此容易地中了季白的邪
。
其实,即使是丹朱得宠的当日,也不曾得到过蒙戎象对待季白那样温柔的拥抱和无尽的耐心。丹
朱太骄傲了,他的美丽是云端上的仙人,远远的却给人隔膜的感觉,不易亲近。在蒙戎心里,他
只是他武功的明证,一件精致的战利品,闲暇时固然放在掌心细细抚玩,但却也仅此而已。
季白才是蒙戎内心深处的那个梦,不带功利的,毫无心机的,纯粹地为他而笑为他而哭。这么多
年,蒙戎作为祢的君王四处征战,权倾一方,是这个时代威名赫赫的勇者。但恐怕就连原六阳这
样对他了解最深的挚友和臣子也不能全然知道,在他的深心里,他依然只是那个躲藏在荷花池塘
底下的小孩子,极度地渴望有谁能伸出手来把他拉上去,却又畏怕伸手的人是要害他。因此当季
白向他伸出手指,暖暖地放在他的眉心时,蒙戎觉得,季白就是那个伸手给他的人,可以安全地
进入他心扉的人。
蒙戎已经跳下了“浓云”,又转过身来接季白下马。带着三分袅弱病态的少年将自己的手放在由
下而上伸过来的健壮手臂上,猛然间,透过指尖传过来的暖热体温象烧红的烙铁灼得他哆嗦了一
下。
季白略抬的目光从蒙戎的肩上越过去,和另一对眸光交汇,一抹讥诮的冷笑挑上刚刚才出现在人
群中的素衣乌发的青年扯动的嘴角。
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祢的王在看着怀中少年时,淡蓝的眼中那比海还要深比天还要广的爱意;
只有傻子才猜不到依偎在马前的这两个人,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你背叛了我。”
南室殿的主人用目光无声地控诉。
季白从容而坚定地凝望着他,也用目光无声地回答:“不,哥哥,我只是在遵守我的誓言。”
丹朱面上的神色是不相信。
“哥哥,我可以向你发誓。”
等到近晚的时分,季白终于得空去无人的庭园里见丹朱。暮色笼罩的梧桐树下,兄弟两个人都站
在同一片阴影里,可是彼此间却又隔得很开。
“哥哥,我可以发誓,我绝不做蒙戎的妃子。”季白抬起眼来看着丹朱:“可是,哥哥,我也要
你向我发一个誓言。你要答应我,你绝对不会爱上蒙戎。”
血色从青年美玉雕成的面颊上褪去了,丹朱沉默地望着远处飞掠过的一只孤鸟,良久,他转身离
开了。
望着他在昏瞑中渐渐模糊的背影,季白觉得今夜的风竟然是如此的萧瑟。
已经太晚了吗,丹朱?你不肯答应我,是不是代表着,你已经无可挽回地爱上了那个人?
季白回头望着青阳殿的方向,心上感到了无比的惆怅和沉重。
为什么,你要是我们的仇人呢?
蒙戎。
半夜里醒来,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青年君王酣沉的睡颜。月光宁静地柔和了这张脸刚硬
的轮廓,微微上撅的嘴唇更令他的整个表情都显着一种天真的幸福。
这个男人和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多么的不同啊。
季白想起当时蒙戎的脸上还有未曾拭干的血,还有他看着丹朱的目光,是那么的残酷和凶狠,充
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他想不起蒙戎看他第一眼时是怎样的表情,或许更正确的说法是蒙戎当时
根本没有认真地看过他。如果当时他有注意到他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蒙戎会也封他当妃子吗?会象今日这样爱上他吗?季白笑了,原来自己竟然也是有一点虚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