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丹朱令蒙戎的心上如针刺般地痛了痛。
毕竟是宠了三年多的人,说没有放过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事。当年费尽心力才捕获的名贵珍鸟,又
花了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磨去它的傲骨,驯服在手心里,令它只为了他一个人而婉转鸣唱,其
间种种也算用心良苦。第一次看见丹朱朝他微笑时,他被那眩目的容光耀花了眼,知道自己终于
收服了这个清高冷傲的人儿,那种得意和快乐直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本来以为这就是他喜欢的极限了。直到在某一天,一个瘦弱的少年凭空落到他的臂弯里,他才恍
然发现原来在喜欢之外,还有一种感情叫做爱。当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深深凝望他的时候,他心
里的欢喜满溢得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撑破了,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这样幸福的感觉远远超过了
聆听任何音乐。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带了几分警惕在接近季白的话,那么到后来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他把季白囚禁在清凉殿的初衷。
在圭山的那个夜里,他跪在不知生死的季白病榻前,向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所有神灵祈求着不要
将季白从他身边夺走,为此他情愿放弃他所有的一切。他不想再孤伶伶地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抛下自己而去的恐惧他不要再一次地去尝试。第一次他花了十年的时间
,不要命地用尽各种残酷的方法才逼迫自己从中解脱出来。如果再来一次,他绝对会疯掉。
“大王的意思是说,您爱季白,是吗?”
丹朱美丽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正在碎裂。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够维持住这种傲然的姿态和冷
洌的语气。但是蒙戎只用了一句话就使得他的努力宣告失败:
“我从来没有象爱阿白一样爱过任何人,丹朱。”
丹朱闭上了眼,晶莹的泪水滑下他的面庞。他骄傲的外壳终于瓦解了,而他的内心却是如此的脆
弱而不堪一击,连声音也变得残破喑哑:“季白……他只是一个疯子啊!”
为什么你会宁肯爱一个疯子也不肯爱我?难道我没有他好看么?难道我不及他聪明么?难道我所
牺牲的一切还不够么?
多少问题在内心里煎熬着,翻腾着,找不到答案。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阿白是我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蒙戎露出了微带嘲意的笑容。这也是身为王者的悲哀吧?丹朱虽然美丽,但终究是俘虏过来的敌
国公子,因为这样的身份,他的聪明反而成了他的不幸。南室殿的酒和食物,总要有近侍尝过蒙
戎才会吃;临幸之前也必有人先检查过床铺,确认没有任何致命的东西蒙戎才会躺下。象这样隔
着一层膜在相处的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地爱上呢?
丹朱明白这个道理,越是明白他越是恨,恨明明不能够相信他却还要亲近他的蒙戎,恨了然一切
却身陷泥潭无力自拔的自己,更恨欺骗了所有人却能够得到蒙戎感情的季白!
“哈哈哈哈……”向来内敛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大笑,一直笑得自己弯下腰去,吐出了一口鲜血。
背转手擦去嘴角的血痕,丹朱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冷冷:“大王,你要不要见识见识你最信任
的这个人的真面目呢?”
于是他躲到了内室,听见季白来,听见他用完全不一样的语气和丹朱说话。
非常冷静的声音,好象冰块在瓶子里互相撞击时那种冷洌而透明的音调,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软
软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小孩子腔调。
心底里慢慢生出一丝寒气,沿着四肢血脉蔓延过全身,仿佛要冻冰了他这个人。
但是外面的谈话声还是不受干扰地侵进他的耳朵,连每一个呼吸的停顿,每一处语气的上扬,全
部都如此的清晰无比。
“……他是我们的仇人,是亡了臧国的死敌。……”
“……为了报仇复国才接近蒙戎的……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
“……从来没有也不可能爱上蒙戎……”
好奇怪啊,明明只是一些话语,可是为什么每一个字都象一柄铁锤,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他
已经不能够呼吸,不能够感觉,也不能够去听了。胸口好痛,痛到他恨不能晕厥过去,才可以不
用去想,原来那个一直被他捧在掌心呵护的小东西,竟然是这样处心积虑地在骗着他。
倘若只是为了活命装疯也就罢了,但是为什么要欺骗他的感情?在他倾尽所有,毫无防备地付出
一切之后,却给予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季白,你好狠!
蒙戎的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弯刀,他狠狠地盯着对面冷淡地转过头来的少年,忽然大吼一声
,拔出弯刀朝季白冲了过去。
刀刃割开空气发出呼啸之声,象死神飞起的袍翼,化作一道厉虹迎头劈下!
季白平静地扬起头,不躲也不闪,就这么淡然地瞧上去,目光竟然比刀光更清洌。
为什么这样卑鄙的人,却可以拥有如此澄澈的眼睛?
蒙戎的手发着抖,弯刀举在半空,可是,砍不下去!
看着这双眼睛,他没有办法砍下去!
良久,蒙戎用力地挥下手臂,刀砍在旁边的青铜立鸟灯架上,“咣啷”一声灯架翻倒,几盏白瓷
灯盏摔碎在地面上,灯油污了一地。
“滚!你给我滚!”
蒙戎声嘶力竭地大吼,铁青的面色令他看上去如同才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魅。
季白站起身来,深深地看着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男子,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微地,恪尽他一
国之君的礼仪和风度,向蒙戎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去。
在经过廊下的时候,他收住脚,望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茫然站在那里的少年阿寿一笑:“你叫
阿寿?”
“啊?是!”
阿寿仓惶回答,季白此刻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不同于刚才进来时候那个苍白怯懦的少年,使他
没有办法去故意冷淡他。
季白朝他弯下腰去:“谢谢你一直照顾丹朱,以后也请你费心了。”
阿寿尚未明白过来,季白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