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寝殿外,李和正焦急地等着季白的归来。
不知道为什么,从季白跟着阿寿离开的那一刻起,李和的心上就隐隐地蒙了一层不安的阴云。说
起来那是主人的亲哥哥,兄弟间说些亲密的话,不方便有外人在场那也不奇怪,但是连跟都不让
跟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主人心智不清,万一中途出个什么差错,如何是好?
在门口无意识地打转的少年内侍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在这深宫里十几年,自己见过听过的为
了权势、财富、大王的宠爱而斗得亲人反目,朋友成仇的事情还少了吗?以前大明殿的叶夫人和
沉香殿的霞夫人,双生的姊妹花,从小到大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连进宫都舍不得分开,多好的感
情。可是,因为大王赐给了叶夫人一支西海珍珠簪子,霞夫人只得了一支普通珍珠簪,嫉妒起来
竟生生戳瞎了叶夫人的一双眼睛,最后双双被贬入冷宫,尔后又一起死了。听说她们死的时候,
互相掐着彼此的喉咙,那两张脸上的狰狞也是一模一样的。
李和打了个寒颤。时值初夏,穿过院落的风里已经携了几分燠热,然而他却感觉不到,反有一波
又一波的寒意涌上心来。
跟着季白飞黄腾达的这些年,无论是椒房贵戚,还是内侍管事,见着他多是客客气气,巴结奉迎
,早不是对待当年那个无所依靠任人宰割的小宦奴的态度了。孝敬到他手里的银钱自然更不会少
,因此他不但还清了家里多年的欠债,还买了一间宽敞的院落安置老娘和兄嫂。记得眼睛早花得
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老娘哆嗦着腿,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细细摩挲时,满脸仿佛做梦一样的欢喜迷
离,还问他:“这里真的是我们家了?”那一刻,他好想放声大哭。
如果没有季白,就不会有这一切。李和早已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他拼死也要维护这个主子!
李和跺跺脚,不耐烦再干急下去,决定先去奏报蒙戎。
青竹影里,一介素衫缓缓行来。
“公子……”
李和大喜,急忙迎上前去。将要走到近前,却猛然收住了脚。
好象有此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扑面而来。
“李和。”
季白淡淡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公子,你没事吧?”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李和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没事。”季白倦怠地垂下眼,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现在只觉得太累了。
站在空寂的庭院中央,放眼望去,可以看见盛开得正美丽的花丛和西寝殿秀丽的飞檐。在一年前
的一个清晨,他也曾站在这里,迷惘着他所要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蒙戎之于丹朱,他之于蒙戎
,这其间是怎样剪不断理不清的关系啊,而如今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无论是对是错,一切都不
能再挽回。
“李和,你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
相信用不了多久,蒙戎处置他的旨意就会下来,如果他所料不错,恐怕他又将回到清凉殿去了。
这主子的确不对劲!
李和按照季白的吩咐,拣了几件旧衣裳和一些必需的用品,季白想了想又叫他去找了许多书来,
一并拿布包了,放在地上。
季白随意地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李和:“有什么事就坐下来问吧,以后只怕没
这么舒服的地方好坐了。”
李和犹豫了半天,倘若是以前他早就坐下了,但是今天的季白,却令他有些畏惧的感觉,竟没有
办法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放肆。
季白一笑:“坐下吧,你站着我说话累得很。”
李和这才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
季白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真有变那么多吗?竟然让你这么害怕。”
李和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虽然不知道在季白去南室殿这一会儿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是明明白白的,眼前这
个主子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一个疯了近七年的人,出去几个时辰,回来就象正常人一样了,这
样天方夜谭的故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奇迹发生,二是这个人本来就没有疯,他欺骗了所有的
人。
答案是明摆着的,要说完全不介意自己象个白痴一样地被他哄得团团转那也是说谎,可是比起心
里那种受骗上当过后的不愉快,更迅速反应出来的一件事却是:一个人扮疯子七年滴水不漏,无
人看穿,需要多深的心机?又需要多强的自制力和多冷静的判断力?最可怕的还是这个人居然只
是名还不满双十的弱冠少年!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你教他如何不害怕?又怎么能够泰然处之,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