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白何等聪明,只看李和那份犹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记得
小时候他躲在广弘殿的大柱后面,看那些朝臣们如何地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心里也是有着说不
出的害怕和厌恶,然而曾几何时他也变成这样的人了呢?仇恨当真能够如此深地改变一个人么?
摆了摆手,季白挡住自己疲惫的双眼:“算了,你走吧,趁现在还能出宫,快去吧,出去就不要
再回来了……”
李和全身一震:“不,我不离开公子!”
季白涩然一笑:“跟着我你会受牵累的。你家里还有老娘,你回去承欢膝下,还能孝顺几年,比
又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清凉殿可好多了。”
李和“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抬起乌青的前额来倔强地说道:“我老娘有兄嫂照顾,
又有公子给的那许多银钱,就算没我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倒是公子,身边没有可照应的人怎么
能够?我现在有的都是公子给的,若当此危难时就舍公子而去,我还能算是人吗?再说我以前什
么累没受过,哪里就怕公子牵累了?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离开的!”
季白凝目瞧了他半晌,叹息道:“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季白何德何能……唉,李和你起来吧,
既是这样你也要去收拾些随身的东西,找个人给你家里捎个信,多带些钱物给他们。我们这一次
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出得来,也许一辈子都再不能了……你怕吗?”
李和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大王有旨——”
宣旨官尖利高冗的声音穿透了西寝殿里郁结的空气,带着层层余响传递进来。李和惊地一跳,目
光投向季白脸上,发觉连他也微微苍白了双颊,唇抿得极薄,显然心里也是紧张着的。
蒙戎的旨意一如季白所预料的那样,只是将他遣回清凉殿重新软禁起来。宣旨官平板的语调将每
个字都抹得很淡很平,好象被熨过一样,波澜不惊,完全听不出蒙戎拟旨时的心情如何。
待季白接过了黄绢,宣旨官立刻如换了个人般,笑嘻嘻地对季白说道:“公子怎么惹着大王怄气
了?现在大王在气头上,不好劝,公子先搬到清凉殿去住两三天,等大王气消了,定还要接公子
回来的。”
季白微微一笑,宫里的人向来势力,如果蒙戎雷霆震怒,态度决绝,此刻宣旨官定没这般好脸色
看的。这些人揣摸上意,查颜观色是吃饭的本事,想来蒙戎激怒之下,却还是舍不得他,因此宣
旨官才说这番话出来,向他示好。
取下手指上一枚琥珀戒子,塞到宣旨官手里,季白感激地道:“多谢公公了,这一点小小意思,
不成敬意。”
宣旨官偷瞄了眼,见那戒子澄黄透明,成色极好,于是笑着作了个揖:“公子太客气了,这怎么
好意思呢?”
季白语气诚恳:“即刻起,阿白已是待罪之身,今后仰仗公公的地方多了,还望公公多照顾着点
。”
宣旨官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笑道:“公子只管放心,咱明白的。”
环顾室内,又道:“公子请快收拾收拾吧,衣服被盖什么的不妨多带点,清凉殿那地方太阴,公
子仔细着凉。”
李和搬出包袱:“都收拾好了,在这里呢,公公要检查检查么?”
宣旨官探头瞟了瞟,笑道:“公子可别上心,这都是宫里的规矩……瞧过了,没逾矩的东西。”
李和背了包袱,跟在季白身后出了西寝殿的门,回头望去时,只见重重的宫门一扇扇地关上,隔
绝往日种种。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季白脸上的神情——如今的季白,比当日装疯作颠时更高深莫测
几分,嘴角含着淡然的笑意,所思所想竟是半点儿也露不出来。在这华丽宫殿里有过的那些爱恨
纠缠、喜怒嗔怨,似乎都随着那道放逐的旨意一起,被他抛到脑后给忘记了。
公子的心,也未免太狠了。
李和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季白眼里深蕴着的那一丝怅然,他毕竟不曾真正了解过眼前的这
名主子,没有见过他还只是公子季白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女君说:“阿白,你的心太软了!”
熟谙政治,操控权术多年的女君知道,作为一名君主,心软简直是个致命的要害。
比较起来,公子丹朱就要冷硬得多,他按在琴弦上的指尖,从来也不会颤抖。然而丹朱太高傲了
,他高傲得对政治王权不屑一顾,因此他也不可能成为一名君主。
季白是硬逼着自己改变的,在清凉殿阴冷刺骨的寒风中,在没日没夜晨昏颠倒的防备中,在装疯
卖傻无人倾诉的寂寞中,一分分,一寸寸,硬生生磨硬了原本柔和的性子。
从他接过臧的玉玺那一刻起,季白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不可能做回那个如水般温柔的少年,命运
已将他推上一条他虽不愿意却也不得不走下去的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