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明时,我开始慢慢移动发麻僵硬的脚,手因为端了一个晚上的餐盘的关系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
身体虽然难受,但状况还不错,可以走动,没有像上次那样让我连站直都不能。
一开始我虽然走得很慢,但我的身体已然习惯麻痹的感觉时,我的步伐加快。
主子会离开屋子只有早上他练剑的那段时间,我要是错过了,就会连他的一面都看不到。
当我端着盛着热水的脸盆出现在连云阁里的时候,主子已经在院子里舞剑了。
我否认不了我的确也是想要见他舞剑才用那么急遽的行动赶来连云阁的。
看主子舞剑时的震撼感觉已经让我成瘾,我甚至觉得,要是我错过一次,心就会空一次。
主子停止了动作,而我,加快了步伐来到了他面前。
“主子,请用热水清洗一下脸吧,这样会舒服些。”我恭敬地说道,并垂下头,把脸盆举高。
他不发一言地越过我,步履轻快地朝敞开大门的屋子走去。
“主子。”我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乞求他的回应。
他的脚步因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最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入屋子,并关上大门,由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开始感到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到底该怎么办?
望了紧闭的大门一眼后,我收拾自己无可奈何地心情,捧着脸盆站了起来——我要去准备早膳了。
这一天,还跟昨天一样,主子不露声响地呆在屋子里。我则三餐加一顿宵夜照端到他的门外。如有不同,那就是我不再是站着,而是跪在他的门外,请求他的丝缕回应……
我以为今夜会跟昨天一样。
但当我把夜宵端来主子的门前,并轻轻敲了敲门,唤了几声后跪到地上时,大门却出乎我意料地打开了。
我惊愕的目光对上站在门外的主子冷然的视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主子的声音仿若寒流,冻澈我的全身,让我不禁打了个激棱。
“小的……小的给主子送夜宵……”我的话因意外与他的冷淡而结结巴巴。
“我不吃。”主子的声音很重,强烈地表达着他的意思。
“可……可是……您已经几天没吃东西……”
“我不吃。”主子坚决地打断我的话。
他一再的拒绝让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这个夜晚月亮没有出来,屋子里也没有点灯,在没有丝毫照明的情况下,主子那袭白衣似在发光般,夺目。
主子那张美玉无暇的脸正冷漠地对着我,静默了会儿后,他又说道:“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而且,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主子的话让我瞪大了眼:“主子,是小的做得不好,您要赶小的走吗?”
我跪地爬行,往他行进了些距离。
主子的眉微微向上扬了扬:“我只让你以后不用再来我这里了——没有赶你离开青崖山庄。”
“可、可是……主子,小的是来侍候您的,如果您不要小的,这不就等于小的被赶走了吗?”
“你不用说得这么严重。”主子冷哼,“反正陈管家一定会再安排其它事给你做的。”
“不,主子。来这之前陈管家已经对小的说了,要是小的做不了服侍您这件事,小的就会被送回训人馆。要是小的被送回去的话,以后很有可能不会再有人找小的做事了。”我急切地对他说道。
这是真的,如果由训人馆里出去的人再被主人家赶回去的话,可以说是蒙上了失职的污名,大户人家是不会要背负污名的下人的。
在训人馆里虽然可以得到温饱,但却比当人奴婢还要凄惨,受人冷落不打紧,至要的是,你在那里做牛做马,也不会得到薪金,更不会得到自由。
我心急恐慌的话让主子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不是宫里来的人?”
主子盯着我问,这会儿我才看清他清澈的眼里那微微的改变是惊讶。
虽然对主子所说的“宫里来的人”感到不解,但我还是用力摇了摇头:“不,主子,小的是前些天被陈管家由训人馆里带来这侍候您的。小的知道自己很笨,什么都不懂,但小的可以学,小的一定会努力的——主子,不要赶小的走,小的真的不能再回到训人馆的。”
我理解不了他的目光那复杂的神色,心慌自己会被赶走而不顾一切地扯住他的衣摆。
“你不是宫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主子盯着我喃喃喏喏,脸上显出许些茫然。
最后,他问我:“你叫什么?”
“主子,小的名叫风响。”我敬畏地回答。
“多大了?”主子继续问道。
“十八。”
“来——青崖山庄多久了?”
“有八天了。”
“你来我这,是陈管家叫你来的?”
“是的。”
“来做什么?”
“侍候您。”
“侍候我?”主子的嘴边露出不易察觉的讽笑,“怎么侍候?”
我冲他重重磕了个响头,抬起头后才回答:“尽力尽心地侍候您。”
“就这样?没有别的了吗?”主子清亮分明的眼泛着怀疑。
我坚定地昂首望着他,语气执重地回答:“小的是您的役从,本份就是侍候您,尽力尽心侍候您。”
主子望了我看了良久,最后,他移开了视线:“起来吧。”
他的话不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冷静,此时,是真正的,不露声色的平静。
“可是——”我看了看方才被我搁置在地上的银耳燕窝粥。
“我说了我不想吃。”看来主子真的不怎么想吃东西,话题一转到这里的时候,他听上去宁静的话却带着些烦躁。
“那小的就跪在这里不起来。”我执拗地跪在原地。
“你这是在威胁我?”主子冷冷地看着我。
“小的不敢。”我低下头,恐慌地回答。
“那你还不快起来。”
我没有听他的话,仍跪在原地。
“你再不起来我现在就赶你离开。”
主子绝然的话令我惊惶地抬头,但我在望到他苍白的脸色后,坚定我的想法——我没有站起来,只是静静地仰望他。
我不知道他在我眼里看到了什么,但在我以坚定的心情跪在原地望着他时,他的眼里一阵惊动。
“你……”久久不语后,他开口了,“你很奇怪。”
他的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盯着他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想吃东西。”
他的话让我欣喜若狂——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妥协。
“主、主子——这个银、银耳燕窝粥是小的、特意为你做的。口味很淡,应该合您胃口。您试试,如果不喜欢吃,小、小的再为您做点别的——想吃什么小的都为您做!”我高兴得口齿不清了。
主子看了我手中的燕窝粥一阵子后,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最后大力地摇了起来:“我不想吃,我不想吃,我不想吃!”
主子猛烈的动作和近乎咆哮的话让我害怕。
“主、主子。”我胆颤心惊地唤他。
看到主子这么讨厌吃东西,让我想起曾经听人说过的,这世上有一些人十分讨厌吃东西,他们都管这叫“厌食症”。当时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人讨厌吃东西呢?不吃东西人不就会死了吗?
现在,我看到主子这副样子,就只觉得心疼——无可抑制的疼。
而且现在,我该怎么办?
“主子。”我轻声地唤已经稍稍恢复冷静地他,“您就只尝一口,一口就好,如果您真的觉得实在吃不下去,小的就把它拿走。”
我捧起温热的瓷碗,举到他的面前,恳切地说道。
主子盯着我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许久之后,才缓慢地伸手接过我手中的碗。
我盯着他把碗举到面前,迟疑地拿起汤勺,舀了小半勺燕窝粥慢慢地放到嘴里。
他的这些动作,无一不让我战战兢兢,深怕他突然把碗丢掉。
当他把燕窝粥放入嘴中时,我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了。
他把我努力熬的粥含到嘴里了,跪在地上的我则紧盯着他嘴上的每一个动作——
“噗嗤!”主子突然间发出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真的那么难吃吗?!
“哈!”主子埋下脸,发出低低地笑声。
当我再仔细一看时,才看到他的全身在抖动,拿着碗的手更是颤抖不已。
我综合一下他的所有反应,狐疑地觉察:主子是在笑?!
我没在粥里放什么可以让人吃了后会笑不抑止的药啊!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就一直这样垂着脸闷笑,也不知道我们就这样过了多久,主子才稳住了身子。
主子抬起头看我时,已是一脸冷静,仿佛他方才的改变是我的错觉一样。
主子把手中的碗递到我的面前,我没有接过。
“我已经吃了,你为什么还不离开?”主子因我的默立而问道。
站了起来的我没有直视他,只是低着头轻声说道:“小的熬的粥不合主子的胃口吗?”
“我不想吃。”轻和的声音说着冷漠的话。
我不禁抬头看他,看到他一脸的漠然。
我再无言,默默地接过他递来的碗。
“回去休息吧。”我接过碗后,主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我应道。
紧接着,一直站在门前的主子把门关上了。
我抬起头望着已经闭紧的大门,内心一阵絮乱。
这样的结束,是不是代表——不曾改变过什么?
明天,是不是还跟这几天一样,主子用一扇门把一切都拒之于外……
虽然我对明天的期望不高,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呆在厨房里研究主子可能会想吃的食物。
厨房很大,什么都有,素菜更多之又多,让我可以不受拘束地潜心制作。
我因为一直忙碌着研究菜肴,忘了休息。
在接近寅时的时候,原本宁静的气氛突然间嘈杂起来。
我惊异地抬头,恰巧看到有人陆续地走进厨房里。
——天啊,难不成这么早他们就开始准备早膳了吗?
我瞪圆了眼睛盯着顷刻间多出了不少人的厨房,最后,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询问了下一位正好呆在我身边的人:“你们都是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早膳的吗?”
“咦?你不知道?”这个人反而一脸奇怪地盯着我看,“难道你没接到消息?”
什么消息啊?一头雾水的我摇摇头。
“今天卯时有贵客要来青崖山庄啊。我们起这么早就是要赶在贵客来到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啊。”
原来是这样啊。我这才明白的点点头。
昨天我几乎一天都呆在连云阁,当然没什么机会去接到诸如此类的消息。
更何况我是专门侍候主子的,迎接贵客这种事,怎么也轮不上我去帮忙的。
清楚事情原委后,我又开始为自己的事情忙碌着。
但我并没有接着忙碌多久,就有人来告诉我,陈管家有事找我。
虽然不解陈管家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找我,但我还是听令前去陈管家的住所。
陈管家是青崖山庄里除了主子外,山庄里最有权威的人,他的命令除了主子外,没人敢不听。
“今天开始,你就不用去侍候主子了。”
跪在陈管家面前的我错愕地抬头望着他。
“不是说以后都不让你侍候主子了,只是这几天,已经有人专门侍候他了。所以你不用去。”理解我的意思,陈管家继续说道。
听罢,我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天我都不用去侍候主子——是跟那个即将要来的贵客有关吗?
“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好好休息吧。”这几天我在连云阁的情况,我都有向陈管家说明。所以他也知道我有几天都没有休息过了。
只是,昨天的事情,我还没向他说——算了,反正也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
“好了,下去吧。等到主子需要你去侍候了,我会派人告诉你的。”陈管家向我挥手道。
“是。”我应了声后,起身离开。
尽管知道我并不是都不能再侍候主子了,但内心难免的感到空虚。
真的很空虚。
在我无所事事到了第二天后,我坐在石凳上仰望天空叹息。
望着今天分外明媚的春辉,我心里却想着在庭院里飞身舞剑的白色身影。
直到现在,我才晓得,青崖山庄真的很大。大到可以让你完全见不到想见的人。
当我把目光放到亭子里不远处的几株桃花上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粉红花瓣飞扬中的白色轻盈的身躯。
幻象散去,我低头暗叹,再也坐不住,我决定在青崖山庄里逛逛。
但,尽管青崖山庄很大,却也不是我这种卑微的下人能随便逛的地方。
更何况自从大家口中的那位我连影子都没见过的贵客来了之后,青崖山庄里就多了很多限制。有不少地方都有专人把守,禁止不相干的人入内。
这样的情况让我颇为好奇这位贵客的身份——却也无从知道。
现在,能去的地方不多,我也想不到可以去的地方。
在役仆住的地方转了几圈后,我难抑地又是一声叹息。
再抬头望天空,却无意中瞄见了不远处一棵拔高的大树。
我心中一动,当下决定去爬树。
小时候我就很喜欢爬树,就算生活在清苦的训人馆,偷得片刻清闲我也会去爬树。
爬上高高的大树,俯视地面下一切,会让我有种飞行在天、自由自在的感觉。
我马不停蹄地赶到这棵大树下,脱下鞋子,两三下就爬到了树上。
天空晴朗、阳光绚烂,站在高处的我心中一阵心旷神怡。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打算一整天都呆在这个让我觉得舒畅的地方。
但当我正想坐在树杆上眺望四处的美景时,一抹白色的影子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那只是一刹,却让我心跳狂乱。
我不假思索地由这棵树伸延的枝杆上跳到围墙的那一边。
我不肯定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的行动已经不为我所控。
当我以最快的速度往那抹白色的影子消逝的地方赶去时,我看到了一幕令我此生难忘的画面。
出现在我面前不远处的,正是我那位天人般的主子。
在这四周都是树的地方,他正被另一个男人压在树茎上。
主子的衣襟已经畅开,那名男子正埋首于他白晰的胸前——
我顿时全身无力,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而震撼,为主子脸上难掩的痛苦而不知所措。
他们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我连连倒退几步,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时,终于瘫坐在地上。
主子跟那名男人在做什么我很清楚。尽管我没经历过,但在颠沛流离的时候、在训人馆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我总能无意间遇上。
我的心情由一开始时的惊惶失措,变成后来的视若无睹,却从来没有这样心乱如麻过。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在一声闷哼声中回过神来。
“云蔚,你是朕的,是朕一个人的……”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仿若由最深的谷渊传来,让我心中一悸——朕?!
“不……”主子夹杂痛苦的声音,颤抖却郑重地说道,“我不是……不是……”
“朕说你是你就是!”男人的声音更为沉着,伴随着他的声音的,是出自另一个人的痛哼。
“云蔚,你只能是朕一个人的,也仅能呆在朕的身边——云蔚……”
“不……不——啊!”
主子突然的痛吟让我的心抽痛了下,我战战兢兢地探头,想知道是什么让主子痛到呻吟。
——又是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幕……
男人略为深色的身体紧紧贴在主子近乎全裸的身上,男人身上的重要部位已经深入到主子的身体,他在主子的身体里驰逞自己的欲望——
满头冷汗的主子疼痛难忍地极力咬住下唇,用力的程度,已经咬破他的唇,血液染红了他的唇。
在他们交合的地方,一股艳红的血由主子的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男人狂野的动作间滴到被丢弃在他们脚下的纯白色衣物上……
那是主子原本穿在身上的那袭白衣——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滴在上面。无垢的衣服就这样被滴满了斑驳的红蕾。
染满了纯白的衣上的血液醒目的红,刺痛了我的眼睛,让我张不开眼睛。
我缩回头,捂住双耳——不愿再看、不想再听。
但没有用,我所看到的一切已经深深烙在我的心里,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折磨我,穿刺我的心。
我深陷痛苦的海洋——却无力挣脱……
我忘了那天我是怎么回到我住的地方的。
之后的几天里,我浑浑噩噩地过着,像丢了魂般。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跑来我住的房间告诉我,让我立刻到连云阁侍候主子时,我才清醒过来。
那个人的话音方落,我已经冲到外面。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连云阁的那道拱门外时,陈管家拦住了我。
我按捺心中的激动,装成若无其事听他的吩咐。
“热水我已经命人抬到主子的屋子里,你进去后一定要侍候主子洗澡。”
“是。”我点头应他。
“主子要是想吃东西,你就吩咐厨房里的人做。”
“是。”
“——还有……”陈管家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看了好久后才说道,“不管你看到什么,你都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这是命令,我只能点头。
“一定要好好侍候主子,知道了吗?”陈管家最后冲我嘱咐道。
“是。”
“好了,进去吧。”
陈管家说完后,便让出一条路,示意我过去。
知道他就在我的身后盯着我的背影,我只得放慢我的脚步,用往常的速度往主子住的屋子走去。
门是半掩的,我先是敲敲门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二次进入这间屋子。
屋子里还如我上次来时一样,弥漫着那股淡雅的香味。
在屋子里,我看不到一个人影,但我由陈管家话里的意思,知道主子是在屋子里的。
我环顾屋子一周后,往大概会是卧室的一个偏房走去。
我越过一个屏风时,看到了陈管家所说的,盛满热水的澡盆。
我的目光落到澡盆对面的帘幕上,不透明的布幕完全挡住了帘后的景象。
——我移步走向它们,我感觉到,主子,就在布帘后面。
我没有想错,当我轻轻揭起素色的布帘时,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主子。
揭开布帘的那一刻,我嗅到了帘子后面不仅有前屋的那股淡淡的清香,还夹杂着一种味道——那是情事过后,才会有的气味。
我的跟前,衣物零乱地散布在地板上,视线向上移动,我看到了闭着双眸躺在床上的主子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我尽量把动作放轻,一边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一边向睡在床上的主子靠近。
接近他后,我看见他苍白的唇上带着很明显的咬痕——忆起前些天的那场景,我知道,这一定是他咬出来的伤。
主子睡得很不舒服吧,要不然他的眉毛为何是紧蹙着的?
我看着他一张惨白的脸,在心底暗自叹息。
既然他在休息,我没有叫醒他——就算有陈管家的命令,我也不想打扰他。
何况,水冷了可以再热的。
看到棉被滑至他赤裸的肩膀,我伸手欲要帮他盖好时,主子倏地张开了眼。
“主子……”没想到他没睡着的我因这意外,吓了一跳。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却仍冷静。
我没有出去,只是望着他说道:“小的,是来侍候主子沐浴的。”
“出去。”他盯着我的眼变得凛冽。
我还是没有出去,只是坚定地望着他:“小的,是来侍候主子的。”
主子被我的言行气得猛然坐起身——坐起来的时候,似乎是牵动了他身体上的痛处,他幽暗的眼睛迅速闪过一丝凄楚。
“滚!”他指着我吼道。
主子在生气,原本清澈的双眸泛着微红。
我没有离开,视线看到他露出在棉被外,布满白晰精瘦的胸上那红紫交错的痕迹时——内心一阵紊乱。
“你——”主子注意到我的视线,怒火攻心地举掌向我劈来,“你给我滚!”
主子的掌心接触到我的身体的那一霎,我感到我被一股劲道疾速贯通全身——主子没有手下留情,他动用了真气……
我的身子像离弦的箭,纵身被抛到梁柱上。
激烈的撞击不仅让厚实的梁柱颤抖,我的身子撞上梁柱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我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开始时全身只是发麻,在我挣扎着起来时,疼痛才渐渐袭来。
“噗——!”挣扎着要起来的我,忍不住狂喷了一大口鲜血。
自己吐出了这么多的血,我发现我居然无动于衷——
我用衣袖擦掉了残留在我嘴巴的血液,抓紧身边的帘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主子一直都只是无言地看着我,当我挺起胸膛站起来,把目光放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眼里满是复杂。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我刚才被他劈开的地方。
“主子,让小的侍候您沐浴更衣。”嘴里满是血腥味的我直直看着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眼神深湛望着我的主子欲言又止。
最后,他没有再拒绝,抽过床头的长袍为自己披上后,小心地由床上起来。
知道他的身体不适,我扶着他起来,并一直把他搀扶到澡盆里。
我用丝带把他那柔顺的乌黑长发束起来,不让水把这头秀泽的发浸湿。
然后,我找来澡巾,细心地为他搓背。
在这个过程中,主子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我也因他的沉默而无言,尽心为他搓背。
我只是帮他搓背,其它的都还是他自己来。
我不用帮忙的时候,就收拾起了零乱散在地上的衣服,把它们堆到一旁。
我看了一眼方才主子还躺着的床,发现床铺不但散乱,还沾染了些淡色的污渍,于是我决定把棉被跟床单都换了。
当我从柜子里取出备用的棉被跟床单跟原先的换好后,主子也洗得差不多了。
我拿了件干净的衣服放到澡盆附近,把袍子摊开,站在澡盆旁边,只要主子一从澡盆里出来,我就可以最快捷地为他裹上。
主子看了一眼默站在澡盆旁边的我之后,便无声地由澡盆里起身了。
我看着他擦拭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当一切都做好后,我又搀扶着他躺回床上,并为他盖好被子。
主子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目光一直投放在我的身上。
我没有在意,也不曾与他的视线交对。
忙完一切,我来到我堆放需要换洗的衣服被单的地方前,弯下腰抱起它们,却没有站起来——我再也撑不下去,直接昏倒在了地上……
全身又热又痛,让我再不能沉睡,何况意识模糊间,我感觉有人在我的身边。
竭力张开酸涩的眼,我透过迷蒙的眼意外看到了一个人坐着俯视我——是主子!
我倏地张开眼,再仔细一看时,才知道并不是我睡迷糊时看到的幻觉——主子真的就坐在床边,目光深沉难了地看着我。
……我现在还在主子的房里。我移动了下视线,看到周围的景物后,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那么说——我现在就躺在主子刚刚睡的床上喽!我的内心丝丝窃喜着。
我正胡思乱想间,一股熟悉的淡雅香气把我完全覆盖——
主子俯下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那黝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有几缕正好贴到我的脸上。
“你——”主子温热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脸,“很奇怪。”
我望着主子的眼睛,望着这双比任何宝石都还要惑人心神的眼瞳,深深陷入他那澄净、亮泽的深色视海里,只愿从此就在他的世界里沉浮……
“可以告诉我,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吗?”主子宁静空无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里,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最脆弱的一根弦——情弦。
“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你吗?”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痛与伤。
我露出一笑,伸出双手把脆弱的他搂进我的怀里。
这个人啊,高傲地、绝尘地——却也孤独地、痛苦地。
“相信我吧。”把那火热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我喃喃地诉说,“相信我吧……”
他也拥住了我,我们的身子紧紧相贴,紧到彼此的心跳都听得确切。
我感到,这一刻,我们都不一样了。
黎明破晓前,我端着盛着热水的脸盆匆匆来到连云阁。
主子还没有出来练剑,我便在闭紧的房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等一下。”接着传来的,是主子平静和悦的声音。
我依他所言,站在门外等他。
不消一会儿,主子开门了,当他看到我端着脸盆时,眉毛蹙了起来:“你的伤还没好,最好不要端这些重物。”
重物?!我不由得盯着我手中的脸盆看。不过才一个南瓜大的脸盆里盛着大半盆的水而已,这也算重物?
“把它给我吧。”主子没有理会我的反应,伸手欲接过我手中的脸盆。
我连忙避开:“这是小的应该做的。再说小的昨天吃了你给的药后,身体已经没事了,几乎全好了。”
我没说假,我吃过昨天晚上主子给的药后,被他打伤的身体一夜之间几乎痊愈。
可主子一点也不相信:“虽然我给你的那瓶药对治疗内伤有很好的效用,但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产生这么大的药效。”
“是真的,小的身体就像只蟑螂,很顽强的。”我冲他露齿一笑。
主子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前跟我说道:“那你把水端进来吧。”
“是。”我应了声之后才进屋。
“就把脸盆放在桌上。”他指示我。
“是。”我依他所言把脸盆放到桌子上面。
“好了,那你坐到椅子上吧。”
“咦?”我不解地抬头看他。
“有些事,我想跟你说。”主子瞥了我一眼后,率先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
“那,小的站着就好。”我没敢坐下去。
我没天真到以为发生了昨天的那些事后,就代表我有资格与主子同起同坐了。
“我让你坐你就坐。”主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凛冽。
我没有再次违抗他的话——我听得出来要是我再执拗下去,主子真会生气的。
看到我坐下后,主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我沉默。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开口:“……昨天——”
听到他提起昨天的事情,我的胸口一窒——昨天的事情对我而言是个珍宝,我害怕他让我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这是我万万办不到的。
“昨天——我出手太重了……对不起。”
我诧异地瞪圆了眼睛望着他,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是主我是仆,他就算是打死我,在这个世上,是那么天经地义的事……
主子看着我继续说道:“昨天我心情不好……所以,就拿你来出气……打伤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他赤诚的样子让我摇头、摇头——不可置信。
主子见到我这个样子,误解了我的意思:“你不肯原谅我吗?”
“不、不是!”我再摇头,“主子,你不用跟小的道歉的,那都是小的自作自受——小的不听您的命令,活该受罚……”
“你——”他用略带哀伤的眼看着我,“你说过让我相信你的——你用这种态度面对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主与役之间,有信任可言吗?”
我呆愕:“可、可是……”
“青崖山庄不是我的,我从来不曾当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再说,这世上有被下人监视,形同禁脔一样的主子吗?”他望着我苦涩地笑着。
我忆起来到青崖山庄后发生的种种,一个想法在我的心底渐渐成形。
“青崖山庄里全是他派来的人,他们在这里美其名曰是我的仆,事实上,却是来监视我,不让我轻举妄动的。”
“青崖山庄是他给予我的牢笼,锁住我的自由、牵制我的行动、关闭外来的影响,让我只能死死地被钉在这里。不能逃、逃不掉,慢慢地、慢慢地,令我绝望到只想死——”
他的死字让我一惊。
“我死过,但我被救活了。为了防止我再自杀,他做了一件事——”他痛苦的闭起了双眼,“他在我的面前,逼我的双亲吃下了一种药——那是种,无药可解,吃下这种药的人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吃一次抑止它毒发的药。如果到期不吃的话,吃下这种药的人就会内脏溃烂、七孔流血、痛苦而死——”
我用颤抖的双手捂住嘴,把欲涌而出的惊呼堵住。
好半晌,我用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人……是当今皇上……”
我的话触动了某个禁忌,他一听到,拍案而起,哀恸的脸又添了悲愤:“没错!就是他,就他是那个不仁不义的小人!”
他悲痛欲绝的表情吓到了我,我只能呆望他。
“我爹是他的师父,他竟然能够如此痛下手段。而他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为了牵制我——不让我离开这个地方!”他说着说着,最后咆哮着喊了出来。
“可以抑制那种药的毒性的药由他控制,除了他,没有人有。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我的双亲惨死啊!我只能听他的话,乖乖地呆在这个地方,任他为所欲为。再痛苦也罢——我也只能拼命撑着、咬紧牙关活下去——”
他向后狂退,一直退到窗前。
此时窗外的天空阳光普照,他就站在和煦的阳光下,一脸悲恸。
“看啊,这就是外人眼中的青崖山庄。它奢华、精湛、富丽堂皇、人人向往……可、对我而言,它完全是一座炼狱!”
是他的痛苦感染了我的视觉吗?那一刻,我眼里的阳光竟也是哀伤的。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为什么你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这应该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不是吗?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一脸的苍茫:“你的脸告诉我,你跟他还有青崖山庄里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你的眼告诉我,你会成为我活在这个世上的支柱;你的行为告诉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我,可以攀附着你——苟活……”
来到我面前的他,把我狠狠拥入怀中。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但我现在,只能这么做……”
他凄然的话让我抱住他:“你用什么来相信我?”
“我在赌,投上我最后的一丝希望。”
“我奉陪……”我听到我的声音宁静却沉重,“赌注是我的生命。”
我们的赌局,庄家是苍天——
闭上眼的我,看到了这么一副景色:到处乱窜,想找到可以自由自在缠卷一切的地方的风,莽撞地撞上了一朵因绝望而沉寂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