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达成了共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没有主仆之分。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时,都要唤彼此的名——我是风、他是云。
“你看,我们连名字都很配呢!风云、风云——风卷残云。”他说着,看着我的目光,是我体悟不了的深沉。
“残云?你的身体没有哪里缺损啊。”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他听罢,不禁菀尔。
“有时候外表无事,不代表里面完好。”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是一句我听不明白的话。
“好了,听不明白就不要再多想了。你看看你眉头的褶皱都可以夹住一张纸了。”他用手按在我的眉间,轻揉着。
我感受他温热的手在我额上的触觉,无意中的一个抬头,看到了他眼里的宠溺——是我看错了吧。
我没有花心思在这上面,而是:“云……”
我决定这么叫他,是因为不想与那个男人同唤那个名字。
“什么?”他垂下了手,看着我。
我望着略比我高的他,坚定地笑着:“不管你哪里有缺损也好,我都会努力帮你补平它的。”
他的话,大体的意思我听不明白,但总还懂一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嗯。”他点点头,手轻轻抚上我的脸。
感受他的手在我脸上的轻颤,我的笑容更深了。
跟云成了朋友后,我觉得我已经没必要再什么都听他的了,所以——
“哪,这是枸杞莲子汤,我努力煲了一个早上才煮好的。你快些趁热喝了。”
我把汤盅放到他面前的桌面上,并打开盅盖,顿时,一阵扑鼻的清香飘散开来。
本在认真看书的云没有被这股香味迷惑,而是微微颦起了眉:“我不想吃。”
意料之中的反应。
“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煮的,你想看它被浪费掉吗?”我冲他瞪圆了眼。
他无动于衷地把他面前的汤盅移开了些:“那你喝了它不就不会浪费了吗?”
我无奈地冲天花板翻白眼。
不过,我还算是明白凡事不能强求的道理。
想了想后,我觉得治标不能如治本。
知道他是为什么不想吃东西,从这点着手去解决,才能算是真正的解决问题。
“云。”我稍稍靠近他,“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开始讨厌吃东西的?”
我不认为有人是天生讨厌吃东西的,一定是后天的事情影响了才会这样。
他眼里因我的话闪过一丝痛苦……
“如果难开口,你可以不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我不想看到他为难。
“不。”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云站离了位置,望着我:“我被他牵制在青崖山庄没多久,曾绝食过一段日子。当时我只是纯粹的不想吃东西,并不是讨厌吃。可是,他知道这件事后,命人准备了整桌的食物,再把我被他囚禁的双亲带到我的面前。他对我说,要是我不吃东西的话,他就杀了他们;要是我没有吃完桌上的菜,他就让人剁下他们的手臂;要是我把食物吐出来,他就让人剜割他们的舌头……”
话到这里,我整个人已经呆掉了。
云由我身上移开了他悲恸的视线:“当时的那桌菜在我的眼里如同是我父母的血肉,而我、在啃食他们——在那过程中,我好难过、好想吐,可,我不但要吃光,而且还不能吐出来——我记不起来我当时是怎么把那桌食物吃完的了,我终于吃完的那一刻,我昏过去了。当我醒来后,吃什么吐什么,完全咽不下去——连他也无可奈何,但他命令我活下去——于是,事情就衍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除非我到了必须需要食物以维持生命的时候,我才会勉强自己吃下一些食物……”
云说完了我想知道的事,他转身面向窗外,背对我。
而我,内心惊颤着:我没想过事情竟会是这样的……我几乎能感受到他那时的悲痛……
那个男人好残忍,居然这么利用云的双亲……
“云,那你的爹娘呢?”我忍不住问他。
“我不知道……他把他们关在其它地方……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他是不会让我跟他们相见的。——我已经快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我凝视他的背影,看到他一身的苍凉。
我的心,因此而隐隐作痛……
我的视线移到了桌上还在冒热气的枸杞莲子汤上,想了想后,心生一计。
“云。”我对无声望着窗外的他说道,“我们做个游戏吧。”
“游戏?”他困惑地回头看我。
“对,游戏。”我用力点点头。
“是什么游戏?”
“你先闭上眼睛。”我冲他露齿一笑。
他深深看了我片刻后,才闭上了眼。
“直到我说可以张开眼睛后,你才可以张开眼哦。”我提醒他。
他朝我站的地方点点头。
“接下来,张开嘴巴。”我对合上双眸的他说道。
他听罢,微微蹙起了眉:“风响,我说过我不想吃东西的。”
我咋舌——他很厉害啊,这么快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不过……“我也说过了,我们是在做游戏。”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汤盅,舀了小半勺汤水,慢慢地递到他的面前:“这个游戏是要猜,我放到你嘴里的是什么东西?”
“枸杞莲子汤。”我刚刚把手中的汤勺举到他的面前,他就说道。
我一脸笑嘻嘻:“不止是这样哦!还要猜我放在你嘴里的东西的成份是什么。如果你猜对了,有奖励的哦!”
最后一句话我是顺口说出来的,主要的意思是想让他有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的兴趣。
“奖励?是什么奖励?”他注意到了我无意说出的话。
“嗯……”我低头思索。正因为是信口说出的,所以真不知道要奖励什么。
而,我这个卑微的下人,可以他给予什么呢?
“只要你能够全猜出来的话,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为你为去做。”最后,我对他这么说到。
“真的?”他闭着双眼的脸,急切地寻求我的肯定。
“真的。”我坚定不移地看着他,尽管他看不到——正因为他看不到。
“那好,来吧!”他毅然地冲我说道。
我则被他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
我小心地把汤水送入他的嘴里。
“云,慢慢地体味汤水里的味道,在这汤水里,除了枸杞跟莲子。你还能知道,我在里面都加了些什么吗?”
我轻柔地对他说道,用的是那种安抚孩子入睡的沉和声调。
他的眉头紧蹙着——他还是吃不来食物。
但渐渐地,他的眉松开了。
“没有恶心。”仍闭着眼的他一脸惊讶,“我喝下去了!”
“恭喜恭喜!”我没有让自己的激动、喜悦过多的表露在声音上,“那你吃出我都在里头加了什么吗?”
“啊?”他果然没注意。
“我再喝一口。”他对我说道。
我笑逐颜开,依他所言,又向他喂了一口枸杞莲子汤。
他把清澈的汤水含在嘴里,细细品味。
“有人参。”他说出了一个答案。
“对。”我点点头。
人参补身,适合给长期不吃东西而体虚面色苍白的人吃,所以我加了些进去。
“还有呢?”我问他。
“……嗯……”他想了想后,说道,“我还要一口汤。”
“好。”我乐于配合。
“——你放了砂糖。”品尝汤水不久后,他说道。
“对。”放砂糖可以让汤水变得美味,但我依他的口味,只放了少许。
“还有呢?”我接着问。
“还有?”他看起来,像是被难住了。
“我还要一口汤。”他已经较真了。
我低头看了看盅里的汤——已经被他吃了大半了。
我无声息地笑得合不拢嘴。
我往他嘴里再放一口汤——一大口。
“可以说出来,我还在里头加了什么吗?”我神秘地对他说道。
他皱眉、皱眉、再皱眉,最后——“……加了——水……”
他说得不肯定,而我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风响——”听着我笑不抑止的声音,他想张开眼睛又不敢。
“你说对了。”我用空出的手擦拭被笑意逼出的泪,“全对了,所以你可以张开眼睛了。”
他张开眼,嗔怪地望着快要笑趴在桌面上的我:“那你干嘛笑得这么癫狂?”
我举着空盅子给他看:“你看,你已经把整盅的枸杞莲子汤喝完了哦!”
他先是一呆,随后恍然:“哦,一开始你就是想骗我喝下这盅汤。”
“怎么样,很成功吧!”我笑得自得。
“你哦!”他笑瞪了我一眼。
“不过,得了一个承诺的我,也不算被骗得很惨啊。”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而我、因为他的这个似有若无的浅笑,沉溺其中……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笑容呢!想到这儿,我的心像灌了蜜,甜滋滋地。
我放下了手中的汤盅,对他奉上我由衷的笑:“那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他凝眸望我:“先留着,我想到了再说。”
“好啊,反正是你赢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的目的是让他愿意吃下东西,其他的,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我的话让云的目光变得深沉,他定定地看我,无言一阵后,他令我感到费解的话传入我的耳朵……
“那我,会很期待那天来临的。”
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而他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其实这个游戏,还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我在这盅汤里——加了我的心意。
我真的很喜欢看云练剑。
每天我都会一大早起床,端着盛着热水的脸盆赶来连云阁看他练剑,并在他练完剑后,用热水给他洗脸。
今天我赶到连云阁时,他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我把脸盆端到屋子里后,便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看他练剑。
云很喜欢练剑,我由他的眼里可以看出来。
平昔冷漠,略带忧郁的他,只有在练剑时,才让人感觉到活力。
他似乎把一切情感都投放在了练剑上面,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扬臂、每一次挥剑……我都能由其中看到他的心情。
他借着练剑抒发他的感受。
尽管此时他的面容看起来比平日还要冷冽,但这才是他真正的感受。
人生的身不由己,命途多舛,让他只能有如此心情——痛悲伤绝。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俊逸轻盈的身子,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在他那纯白的衣上时,我仿佛看到了一朵云彩,一朵在我的眼睛舞动的白云——无垢地、沉静地、冷漠地、忧愁地、孤独地……云……
“风响。”云一张绝尘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吓了我一跳。
“想什么呢?整个人都呆掉了。”
“没、没想什么啊。”我轻拍我还在悸动的胸口,对他问道,“云,你什么时候练完剑的?”
“还说没想什么呢?我早就练完剑站在你面前好久了,你都没发觉。”云微皱了眉。
“啊、啊……我刚刚只是在发呆。”我没想到他会为这样的事露出不悦的神色,有点惊讶。
“发呆?”他的眼睛紧盯着我,想看出我是不是在撒谎。
“对了,发呆。发呆而已,没什么的。”我挥挥手,把这件事轻描淡写。
“好了,云,快去屋里洗洗脸吧,水都快凉了。”我催促他进屋。
他显得有些不情愿,但没有反对。
我跟着他走进屋子里,把脸巾放在热水里浸湿拧干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捂在脸上慢慢地擦拭起来。
看着他洗完后,我接过他交给我的脸巾放在水里渡了一下后,再拧干。
“云,早餐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准备离开前,我对他说道。
“随便吧。”仍旧还不太习惯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必须正常时间饮食的他,没有为这个问题动上丝毫心思。
“那我就煮一些白米粥,外加一些配菜好了。”一开始,还不能要求他吃太多,毕竟他对饮食还有些排斥。
我说着,并端起了脸盆,打算离开。
“风响。”他唤住了正要离开的我。
“什么?”我回头冲他笑道。
“……顺便,做一些你想吃的菜吧……来这,跟我一块吃。”他幽深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望着他无言了一会儿,才笑逐颜开:“好啊。——不过,我端来的菜你都要每样吃一口才行哦!”
“风响?!”他因我见缝插针的行为稍微瞪大了眼。
“你觉得办不到的话,我就先吃了再来。”我回头,举步,要离开。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可以了吧!”他冲着我的背影无奈地说道。
“好!”我回头,笑得绚烂。
他不知道吧,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想与他在一块吃东西。
“云,你不吃不喝,可以撑多少天呐?”我好好奇,忍不住还是问了。
“半个多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半个多月?!”他的话让我差点没把口中的食物全喷出来,“你是神啊!”
“神那到未必。”他因我的反应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只不过是习武的人都有可能会做到的事情。”他接着向我解释,“武功稍微好些的人都可以比常人多撑一些时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不得不绝食时,我们这些练过武功的人都会利用武功里的技巧让我们能够更长时间维持体力。”
“那是什么技巧啊?”
“打坐。”
“打坐?”我的脑海里出现和尚打坐念经的样子。
“对,打坐。”他点头,“就是静坐在一个地方,不言不语、不动不乱、心无旁骛、气定神闲——这不仅可以减少体力消耗,更能使体力持久。”
他的话让我的心里渐渐冒出一个问题:“云,你是不是一打坐就是一整天啊?”
我想起了我刚来到连云阁时,屋里的寂静。
“对,我一练完剑就回到房里打坐。要是我不因练剑而耗损大半体力的话,我还可以撑久一些。但是,我不能不练——这是我,告诉自己还要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把我家的全套剑法练完,不让它失传。”他的话说到最后,变得有些哀伤。
而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用笑容打破我们之间的凝持空气:“那现在你可以随心所欲的练剑了,因为我会煮很多好吃的东西让你有体力练剑的。”
他跟着笑笑:“是啊,我好像只能吃下你煮的食物。”
“是嘛!”我冲他笑得绚烂,并往他的碗里夹了一些青菜,“那就多吃点。来,把这吃了。”
“风响?”他盯着手中的碗,话语无奈。
的确,他今天吃的食物已经是比往日多得多的份量了。
“好啦,也不是很多啊。”我迎向他有些为难的眼神,并对他说道,“只要你把这些菜吃完就可以了。”
“吃完它们就可以了?”他向我确认。
“我保证。”我举起手,做出起誓的样子。
“好,那我就努力吃完。”
他说完,果真低头吃了起来。
见他如此接受我的要求,我的心泛着丝丝的甜——又隐隐的痛——
当我端着空碗碟走出连云阁时,陈管家叫人把我叫了去。
我把空碗碟交予这个人,让他帮我拿到厨房去洗后,便去找陈管家。
陈管家正在青崖山庄的大厅里,我见到他后,向坐在大厅侧座的他跪了下来。
“陈管家,您找小的有何吩咐?”我卑恭地向他说道。
陈管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直至过了盏茶的工夫,他才淡淡地说道:“我听说,主子已经开始在吃东西了……是吗?”
“是的。”我在厨房做什么,都有人看到。
每次端着热菜出去,拿空碟回来,不是主子吃了,难不成是我自己吃了不成。
“你小子本事不小嘛。”陈管家抿了一口茶水后,继而说道。
我冲他叩了一个响头:“小的只是在尽心尽力为您跟主子做事。”
“哼。”陈管家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看你一脸呆憨的样子,没想到还挺会说的。”
他的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头无语。
“不过,就是你这张呆脸才能轻易蒙骗别人——包括主子。当初我就是看到你这张脸才选中你的,没想到还真挺管用的。”
陈管家的一席话让我内心苍凉——我没想过要骗云,从来都不曾……
“我叫你来,也不是为别的事,只不过看你侍候主子侍候的好,所以,想给你一些奖赏。”陈管家由茶几上拿过一个锦囊丢到我的面前,“这是十两银子,给你的,你想怎么用都可以。”
我捧起锦囊又冲他叩了一个头:“小的谢过陈管家。”
“好好干,尽心侍候主子,你会得到更多奖赏的。”
“是。”
“好了,下去吧。”陈管家冲我挥挥手后,就径自喝起了茶水,没有再理会我。
我起身离开,但,我手中的十两银子压得我脚步沉重。
我手中的,是可以让我获得自由的银子——不是吗?
我的头被迎面而来的书籍一记猛敲,让沉浸幻想的我吓了一跳。
“云?”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被敲却一点也不痛的头,不明所以地望着站在我面前的人。
“你今天发呆的次数很多哦!”云用手中的书籍轻点头我的鼻头,一副责怪的样子对着我。
“啊,是吗?”我呆了一下。我真没注意到。
“都在想些什么呢?”云稍稍俯下了身子,面对我。
近距离看云俊美的脸让我的心无比激荡,害怕自己的心会跳出胸膛,我退到一个自认安全的距离。
“没、没在想什么啊。”我摇摇头,说道。
他因我刻意地与他保持距离面露一丝不悦:“你不说就算了。”
他面容冷漠地坐回书桌前。
我看到他生气了,也顾不得心还会不会跳出外面来了,赶紧上前解释:“我——我没有不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再、再怎么说,我都是一个下人,我觉得、觉得能跟云你做朋友——让我感觉好奇怪,好不真实……”我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云听罢,侧过眼睛看我:“这几天,你都在想这件事?”
“嗯。”我点点头。
云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噗嗤笑了。
而我又是一呆,云笑起来时的样子真的好好看!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么些小事啊。”云站了起来,在我还未回神时双手放在我的肩上。
“什么下人不下人的!在我的眼里,只有敌人与朋友。我不会对敌人怀抱好感,我也不会对朋友心存异心——不管那个人的家世如何,地位如何,我都当他是我的朋友……”
“所以,风响,不要再为这些事烦心……”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一脸真诚,“知道了吗?”
“嗯。”我又点点头,但我知道我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你看你,眼睛都红了。”他见着我的这副样子,眼露心疼,最后,他把我拥入他的怀里,细心抚慰。
真切地感受他对我的好,我的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现在,我明白了。
抱着我的这个人,比我早就梦寐以求的自由重要多了……
有一天,云要我帮他磨墨,他说要写字。
——至今我都没见过他打坐的样子。
为能看到他写字的我兴高采烈地立马为他磨墨。
云点墨,准备在平整放在书案上的宣纸落笔前,他看了我一眼后,才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他写字的动作让我觉得跟他练剑时的样子很像,流畅、轻盈。
写完后,他淡笑着问我:“风响,知道我在纸上写了什么字吗?”
我摇头——我会磨墨,但我不识字,这就是一个下人的悲哀。
“风、响。”他手指着纸上的字对我念道。
“我的名字?!”我的眼瞪圆了。
“对。”他看着我的脸,笑得浓郁。
我的心微微发抖地移开镇纸石,把这张写有我名字的纸举到面前。
我仔细地观看,把纸上的字每一个笔划都烙在心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纸上。
“这是我的名字!”我禁不住让内心的感动逸了出来。
云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后,云让我把手上的纸给他。
“我再在上面写几个字。”他对我说道。
我把手中的纸交予他,看着他又把写了我名字的那张纸放回了书案上,并压好。
当他把他要写的字写好后,我看着紧贴在我名字旁边的三个字,脱口而出:“是你的名吧,冉云蔚。”
他的笑容因我的话而越发深厚:“对,是我的名。”
我,则在他的注视下,贪婪地盯着上头的每一个字——我的名,跟他的名,我想记住,永远。
“风响。”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什么?”我头也不抬地问他。
“想不想识字,我可以教你。”
我的眼在对上他时,几乎要裂了出来:“真、真的吗?”
“当然啊,只要你想学。”他微笑着,把手轻轻放在我的眼帘上,“好了,你的眼睛够大了,再瞪大的话,眼珠子会掉出来的。”
我一动不动,任由他温润的手在我的脸上移动,因为,我已经高兴到完全呆住了。
我的喜悦,只要是稍稍接近我的人都能感觉到。
我在厨房里准备云中午要吃的食物时,不少人都会不时间抬头看着笑意盈盈的我。
“风响,你的心情很好哦。”终于有人忍不住跑来问我了。
我抬头一看,才知道打扰我的人是经常跟我在厨房里碰面后认识的人,在其他地方做事的丫环茗苓。
“是啊。”我冲她笑道。
“我听说,陈管家赏你银两了,是吗?”茗苓侧着脸望着我。
“嗯,对。”提起那十两银子,我胸口一闷。
“啊,真好啊。我就不行了,只能领月俸而已。”茗苓满脸羡慕。
“不过啊,你能得到赏银也是你的本事,主子这么讨厌吃东西,你都能让他吃下去。”
我只笑不语。
“风响啊,其实在你来之前,有好几个人都拿主子没辄呐,最后都只能无奈地向陈管家请辞。”茗苓一边掰青菜,一边对我说道。
她的闲聊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茗苓,之前那些请辞的人都离开青崖山庄了吗?”
“没有,还在青崖山庄的其它地方做事呢。反正他们也回不去了,不留在青崖山庄还能去哪?”
“回去?回皇宫?”我小心地问她。
“是啊,青崖山庄里的大多数下人都是皇上赏赐给主子的,我也是呢。”
“嗯。”我浅笑,“来之前我就已经听说了,皇上经常赏赐一些东西仆役啊什么的给主子。皇上对主子真是好呢!”
“那当然啦,皇上跟主子可是由小玩到大的师兄弟,他们的感情啊,比亲兄弟都还好。”
茗苓的话让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啊,皇上对云的感情的确比亲兄弟还要好,好到超出一般的情感了……
那天在林子里的那个醇厚的声音,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刻在我的心里。
我感觉得出,那个男人,深爱着云——只不过他爱的方式……过激了。
“不过,我听人家说……”茗苓突然把嘴巴贴近我的耳朵,对我细语道,“皇上跟主子还有另一个关系哦。”
“是什么?”
“就是……”茗苓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后,才继续小声地说道,“情人关系。”
“怎么可能嘛!”我脱口而出。
“咦,风响,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要不然为什么皇上对主子这么好?”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那是因为主子跟皇上是师兄弟的关系嘛!”
“可是……”茗苓还想继续说什么,而我却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好了,茗苓,要是主子跟皇上真的是那种关系的话,那么皇上为什么要让主子来江南这个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住,这样光是见个面都要赶好几天的路才能见到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茗苓点了点头,随后皱眉道,“可是……”
“别可是了,茗苓。这些事又不是我们这些下人应该管的,我们只要做好我们的份内事就成了。”我冲她摆摆手,表露不想再继续话题的样子。
茗苓见状,也只能低头做事。
我一直默默做事,再没有开口说话过。
我不想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把云留在江南,更不想听到关于云的蜚闻。
跟云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快。
一眨眼,我来到青崖山庄已经有两个月了。
在这段时间里,所经历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无意间闯入了一个纷扰中,惶了心、惊了情、乱了意。
曾经我对于未来充满了憧憬,而现在,只是想着,与云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未来究竟会怎么样,我已经无心也无力再想。
在青崖山庄这个仿佛被迷雾笼罩的地方,我过得战兢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