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明到日落——西行而奔,在边卡关处最后一家供给站停下来歇息,给马喂了最后的水。
“这位大爷,再往前可就都没人住,马不能再走了。”
长河落日,却要继续赶路。
终究在沙丘坡处停下脚,搭起篝火。
夜是凉的,老四把在边卡处买的一块披肩盖在如花的身上。
“再往前就没路了。”
“是啊,”老四咬着一块干饼,“我从没来过那么美的地方。”
“满是沙子,很美吗?”少年楞住,白了老四一眼他狼狈的吃相。
“美啊,”老四凝视着这张静艳的脸,痴痴说,“喂,你嘴边沾到沙子了。”
少年颦起眉:“哪里?”
老四凑过来,靠在他身边:“我来帮你擦。”
端起他的脸,这思慕已久的唇正向自己不满的翘起:“到底是哪边?”
蛊惑的引诱。
“这……边……”
突如其来的吻,堵住这半张开的唇,“唔……”
香甜而柔软的嘴唇被舌尖翘开,灌进自己的味道。
吸允的气息滚热的搅动着。
“啊——”一把推开老四,喘不过气咳嗽起来,“咳咳……你……满嘴都是饼的味道。”
“哦,”老四恍然悟到,“我买的是咸馅,下次买甜的?”
“不要!!”少年狠狠瞪了他一眼,脸泛着红。
老四自顾自嘿嘿笑了起来。
突然天际划过一道流星——顿时点亮了夜幕。
抬起头来看,整个苍穹全缀满了闪亮的星钻,从未如此清晰。
“快看呀——”老四指着天上,“好漂亮。”
可是流星稍纵即失。
少年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星,黑色的眸子映的晶亮,逐渐泛起一丝笑仰对天说:“只有你们这些一直住在中原的人,才没有见过真正的夜空。”
“难道你不是中原的人”
“我出生在大漠。”漫漫的声音在风里消化而开,“小的时候——我睡在大漠里,仰天看着天空,
就在想,那些星星会不会掉下来呢。”
“掉下来了吗?”
“都掉下来了。”少年突然失落起来,“你有没有听说这个讲法——每颗星星都代表一个族人,如果觉得寂寞的话,只要看着天上的星星,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老四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祥极尽。
“怎么回事?”
“都死了。”
老四的心一个狠狠收紧,突然伸过手去抱住他说:“不要紧,你还有我在!!”
“你?”抬起的眼睛里闪过迷茫。
“别忘了,你是我老婆——我们拜过堂,成过亲的!!我们是有家的。”
“呵呵,”少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跟你闹着玩的事,你都当真?”
“当真。”老四认真的说。
心里一个哽楞,少年抬起头,发被吹起来的风拂过:“别傻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老四搂紧他说,“否则,也不会跟你到这荒郊野外来。”
听他那么较真的语气,
陡然想起了当初在街上的那个直嚷着要娶自己的叫花子。
却依稀觉得那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八岁以前,我生活在大漠里。我的族人,是楼兰古国最后的后裔。阳光底下的绿洲闪着地下河流的光芒,水流过的地方都象金子一样孕育着新的生命,有植物在生长,叔叔伯伯都很勤劳的在种地,姐姐们会拉着我的手带我骑马射雁。绿洲就如同天上的孤鸿,纵然长天作伴,却也避不开暴风的突袭。后来沙漠里的沙子一天一天向绿洲迈进,最终水也开始干涸了。于是族长,也就是我的父亲,决定全族移迁。但是——沿途不顺,未到达目的地前,我身后那排人就都一个一个倒下了。他们睡在这沙漠里,最终化成了骷髅白骨。也有些人最终受不了苦,半途逃回那被荒废的古城,活活饿死在那里。”
“然而,我们这群出发的队伍——却遭到了沙漠土匪的洗劫,仅剩下的人全被活捉。”
“那土匪的头领却喜欢我,把我留在身边做伺童。虽然当时我还小,但却佯装听话,直想有一天寻机把族人全救出来。”
“但是,我太小,没有力量——我那些心机,全都被那土匪头领看穿了。他每天都会拎出一个人,当着我的面杀了玩。”
“而我,只能忍。终于那天,他把我父亲带到了面前。”
“杀戮。”
“那晚——我决心了结自己,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想拼死一试,杀了土匪的头领。摸着黑到他房间的时候,却见到月光下还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他面前正是那被点了麻穴的土匪头子。他问我——‘你想杀他吗?’我点了头。于是那男子就把剑放到我手里——‘动手吧。’就这样,我杀人了,第一次痛快的杀人,用尽所有的恨,刺进他的心脏。”
“族人都死光了,我也无处可去,伤心欲绝中拿着那把刀,惶惶中,接下来就向自己割去——却在
那男子阻拦之下,把我带走了。”
“那人不是谁——正是钟岁宫的宫主。”
“你竟然是钟岁宫的人???”老四惊讶的张大了嘴。
少年泠泠一笑:“没错,正是你们家不共戴天的仇家。”
老四忍不住眉头微颤,还想接下去问。
突然天际又闪过一颗流星……
少年从地上激动的跳了起来,直奔向远处那个沙丘。
老四叹了口气:“真是的,刚才谁说我没见过真正的星星的。”
只得跟在他身后,慢慢拖着步子走过去。
沙丘的高处——是个白色的身影,映衬在黑与夜的沙丘之中,薄衫被强力的风吹的狂震。
看着这纤洁的背影,老四心里突然一阵苍凉,这个挺立在沙漠边缘的身子,竟独自承担了那么多,血海深仇。
突然,背影回过身,快乐的笑意从眼睛里绽放出来,怀里正抱着一只鸽子:“是大白!!”
原来刚才的流星,不是流星。
那是人间绝美的风景,漠茫茫,平沙雁。
漫天星辰下站着一个清丽的人儿,迎风向自己怅然一笑——时间的停格切断了过去,切断了将来,就好似洗尽一切的沧华。
顷刻到达了世界的尽头——茫茫沙海,绝洲无边。
唯留彼此在漠风中狂卷的相视。
突然,抬手一挥把大白放走了。
大白还依依不舍的在空中徘徊了一会儿……
终究融远进夜空的星星之中。
老四走到他的身后,说:“为什么要放?”
他也未回头,只说:“鸽子不是雕,要是再远,它就飞不到了。”
不知道为何,觉得一种悲伤,再也回不去似的悲伤。
他突然转过头,眼里闪着嫣然的笑容,扑近自己:“你是不是很想要我?”
老四还未发声。
一个失重,两人抱着滚下了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