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恨此花飞尽

        仰面擦过耳畔的狂风,飞一般嘹亮的马蹄声沿途踏溅而过,在夜已落幕的城中荡然回响。

        白衣片角鼓动在风中,阵阵翻起。

        坐在马前的少年,眼角瞥见身后之人坚毅的唇角,竟是从未见过决然的神情。

        “他们向哪个方向?”

        城西片郊的荒砾之地,月夜下正漫天掀长着野草。

        直追其上——远处正挺立着两匹良驹逗歇着,正是要找的那二人。

        “我不要你跟来。”老三的眉头紧锁,掉转马头对着气喘吁吁狂弛而来的老二大喝道,“我给你下了药,我不准你烦我,你还不懂吗?”

        “我懂!”马啸长鸣,月色当空。

        “哥,”老三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死了,当我废了,当我压根没生出来,从没存在过。”

        “除非我死。”

        凝凝夜色,风起长鼓。

        盯着二哥坦然而坚定的眼神,片刻,老三低下头,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说:“放了我吧。哥,你眼前的,早已不再是你当年疼爱的三弟了。”

        “不,你是。”

        “我不是!!”眼神突转狠烈,犹映天上冷月,“你真以为凭爹那点区区小本钱,就能当成第一大布庄??”

        老三突生冷笑起来,看着略带困惑的老二朗声道:“好吧,那便告诉你——爹死前托付给我的事情全部。”

        “爹他是自尽的。”

        “我们家,和前段儿惨遭灭门的方家,都不是什么清白的生意人。说穿了就是钟岁宫的密探。多年以来他们都打着正经生意的幌子,布庄为掩护,给钟岁宫的人牵线搭桥,囤积实力,只为将来一天能打开方便之门,使得大批人马进军中土。”

        “可后来爹有了我们有了娘,有了这个家。他竟逐渐萌生出了退意,不想再做钟岁宫的走狗。打心底里真想变成一个本分的商人,亲手把我们拉扯大,过一家和乐融融的正常日子。”

        “但是,钟岁宫的人如此狠辣,怎会饶他?!——派人杀我们全家。当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便在他们下手之前,求他们一件事——把老三押给钟岁宫做人质。”

        “让我代替爹,继续为钟岁宫办事。只要我继续接替他,表现出色的话,就可保全家性命。——而于钟岁宫,则更不愿失去这条精心经营多年的通道。”

        “所以爹死后——在你们毫不知情的之时,私底下,我已经是钟岁宫的人了。”

        “后来我表现出色,得宫主的赏识。便给我开出了这个交换条件——”

        “只要找回楼兰古国失落的王玺,就放我归家与你们团聚,再不与钟岁宫有多瓜葛!!”

        “所以那次离家出关,运送丝绸布匹都只是我精心设计的借口。我真正的目的就是——找到失落的楼兰古国。却未料到后来功亏一篑,带去的人尽死光,剩我一个人困在沙漠之中苟延残喘的时候,被钟岁宫救回这条命。”

        “之后几年,我并没有呆在什么轮台,而是在宫中潜心研习那些被我篆刻下的门上古文字符。终于彻悟——”

        “开启那扇门的钥匙,竟在中原。”

        “所以此番风尘仆仆的赶回中原,并非是为你们团圆,却是全心潜藏暗查那钥匙的线索。我灭方虹兴全家,是因为他们知道太多,我枉费多年心机,怎能再让第三人知道它的下落!!!”

        “你找到它了?”

        “当然,”面前眼眉冷却的人突然生笑起来,“否则,我也不会走。”

        “我一起去。”

        “不!!”

        月色凝弯,凉风吹起地上片片阵叶……扫卷而过两匹冷骏而站的马。

        僵视之中竟都是沉默。

        无言的沉默,惊于过去一切的表面,横空高起的秘密——粉碎温馨平静的表面,委落在地的碎片之下——埋葬多年的情感,象抑涌不住的喷泉,爆发了。

        “你揽不住。”

        老三向来冷静的脸闪过一丝愤意,忍不住爆声大喊:“混蛋——你这牛脾气!!冥顽不灵!!!!我做那么多都是为了谁??还不全是为了你!!为了爹在守护这个家!!!你把我的心血当什么了!!混蛋,混蛋,谁要你去送死!你去送死!!跟着送死有个屁用!!”

        “刀山,火海,不准你一个走!!”

        老三突然咬住嘴唇,脸色发青说不出话。

        “你又把我心血当什么!!我管家,管爹留下来的铺子,管着老四——就是为了全心全意等你回来,因为信着你一定活着。你死了,它们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为了你,我不惜一切。”

        “疯了。”陡转的眼底颤落出绝望,“哥,你不能这样,你有娘,有二嫂,有未出生的孩子。何况——何况我们还是兄弟。”

        “但我只爱你,打小,我心里满满的就只有你。”

        老三别下头去,忍不住有些眼红。

        “你唬谁!!那你为什么娶妻——为什么生子——新婚之夜醉成那样,还高兴的抱着我直发酒疯——”

        “原来你是在意的……”老二楞了楞,无奈的笑,“早知如此,我死也不会答应娘定的这门亲事。”

        “我哪里在意!”倔强的扬起目光。

        “你满脸都是——”

        老三再不理睬身后之人的纠缠,掉过马头直挥手中的马鞭。

        一个如释重负的洋洋笑容,

        高高挂起手中的鞭子,

        紧跟而上。

        东方已经渗现出蛋清似的亮明,把脚下夜晚的黑暗一点一点融化。

        树林暗中却走出了一匹马。

        老四沉落的语气问身边的少年:“先挡下我,再要我偷听的——就是为了这个?”

        “没错。”

        “很好,你如愿以偿了。”

        老四的眼神疼痛的落在少年的身上,他的容貌,牵着马的手,和仰起那敛起灿星的眸子。

        参毁了心中和平的日月。

        但他明白——这样做的用心,无非是叫他清楚仔细的看清楚事情的彻底真相。

        贸然冲上去拦,不但无法阻下他们,甚至可能撕破彼此脸面,不留余地。

        “不能让他们这样走!”

        少年一步跨上马,瞥着一脸不安的老四——“你又能怎样?”

        老四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道出:“我放不下心。”

        “大可不必,你三哥在大漠往回多年,理应有能力保你二哥周全。”

        老四摇了摇头,

        “我不是担心他们。”

        瞅见那清澈的神情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四顿时跳上马背,坐在少年身后,用力把身前之人拢嵌入怀里。

        “我真正放心不下的——是你。”顿时惊栗了少年的全身。

        “你骑着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不仅他们两,连你也打算走了。”老四握紧手中的马绳,“是不是?”

        “哥哥走了,终究还会回来;老婆都跑,可就真的难追了。”另一只手,勾住少年的腰,极尽温柔的语气,“再说,当初亲口答应嫁给我的——可是你。”

        无奈的低下头笑道:“竟没瞒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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