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脚下,一间茅屋。苏篱背着刚砍下来的柴,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山。穿的是粗布麻衣,但浑身上下仍是难掩的光华。推开茅屋的门,望见意想中的人,他愉快地把柴放到地上。
“我竟从不知道我的总管有这样的爱好,一个人躲进深山砍柴。”
“回庄主的话,每个人都有消解压力的办法。而属下就喜欢在有压力时砍柴。”
“她在哪里?”
“聂长老在哪里?”
“你在怀远山庄卧底七年为何要在一个月前发难?”
“你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我知道身边有麻衣教的人,但没有怀疑到你的身上。”
“哈哈,我苦心孤诣潜身怀远,却败得莫名其妙。”擦去笑出来的泪水,摇摇头继续说:“
你要我去监视李亦然,可是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你竟在监视着我。我认为自己什么地方露了马
脚。而且后来你突然派我去长安,于是我断定你发觉了。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切断怀远在西面
的经济命脉。不想正好落入你的圈套,反害了聂长老与观岳堂的兄弟。”
“我虽不知内奸就是你,又焉能没有防备。只是怀远一向不涉入江湖纷争,二十年前麻衣教
的灭教惨祸也与我无关。贵教主何必派你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样做竟是因为喜欢那个丫头。只是我身为卧底,难免有心病,见你反常
就沉不住气。至于为何要派我来,那是因为怀远的实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知道你并不
热衷于争夺霸权,但教主不信,那些所谓正道也不会信。既然事情是因那个丫头而起,就在
她身上了结。教主把一切怪在我头上,我的命是聂长老从火海里抢出来的。那晚趁他引开你,我就进去拐你的宝贝。你想不到她会真的跟我走吧?”
“你们教中事务与我无关。再问你一次,她在哪里?”
“只要你答应放了聂长老,我马上告诉你。”
“好!”
一日后
“苏篱,你这是在考验我的耐性。再不把她的去向弄清楚,我就把玉玲珑聂云秋拆了。”
“她把我的马卖了,洒在身上的药粉又因为走水路的关系加大了追踪的难度。但是,三天之
内,我一定给你答复。”
高老庄 帐房
“啊,做完了。”
“亦然,要不要叫厨房弄点东西来吃?”
“我要先睡觉。”
“那我也要睡,我最不能熬夜了。”
“那当然,女人就是应该每天睡得饱饱的,美容嘛。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
是我的人生追求。不过还有比我更绝的,他要上网淹死,数钱累死,醉生梦死。”
“上网,什么是上网?”高翔问。
“啊,我们家乡的一种娱乐。”真是的,已经两个月没摸过键盘了。不知道追的那几个万年
坑有没有洒上点土。
“你的家乡在哪啊?”
“很远,很远。”
聊了几句,两个人就坠入了黑甜乡。
“碰!”谁啊,摔什么门,扰人清梦。勉强睁开眼,却见高翔楞楞地望着门。
“怎么了?”
“是徐大哥,他从临安收帐回来了。”
“喔”摔什么门嘛。这位姓徐的仁兄,这几天听高翔提起过好几次。是她乳母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庄里帮忙。在高老庄除了高翔,他最大。
“他看到我们抱在一块睡着,想是误会了。”有问题,高翔可不像怕人误会的人啊。
“你喜欢他?”
高翔脸一下涨红,煞是美丽,羞涩却很勇敢地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说?”
“他的心结很重,而我毕竟是女孩子,怎么开口?”
原来十五就有人求亲,却至今待字闺中是这个原因啊。“他呢?喜欢你吗?”
“他对我一直很好,但是不能确定是喜欢我还是因为爹爹对他的恩情和奶娘临死的嘱托。”
看来有心结的不止一人。
走到庭院里,有位眼生的仁兄一拳拳捶在树上。不用说,肯定是刚才摔门的徐某人了。
“徐管事!”我愉快的打着招呼。那个人回头瞪着我,似乎恨不得咬我两口。
“我和翔决定要成亲了,她说你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就像亲哥哥一样。所以我特意来和你认识一下。婚礼的事就要请徐大哥多费心了。”
“小姐的事,我自然会尽心。”该走了,免得引火烧身。
“小姐,你们准备何时成亲?”
“成亲?”
“李公子说你们要成亲了。难道他诓我?”不会,他们明明有了肌肤之亲,如果他敢不负责
任,我一定不放过他。
“啊,他已经跟你说了。”高翔低下头去,一付娇羞的样子。
“大概半月之后,你去购置一些必要物品吧。不要搞得太大了,庄里的人知道就行了。”
“是。”
“你要干什么?”徐遇刚出去,高翔就冲躲在帘子后偷笑的我发难。
“和你成亲啊,娘子。翔姐,真心想要的就必须勇敢地去追。心里有爱就要说,拼了这女儿的羞涩。如果他离开,你还向谁去说呢?”切身着痛啊!
高翔坚定地点点头。
“附耳过来,我再教你一招……”
“要这样?”
“对这种人就要下猛药。我要走了,祝你成功!”
“你要走?去哪?”
“我要去开封,想办法见到当朝国师玄机子。”这个玄机子是在小荷口里听到的,下山后也听不少人提到,想来道行应该不错。
“国师?见他可不容易。”
“我知道。不管用怎么样的方法,我一定要见到他。”
“骠骑韩大将军是我干爹,我给你写份荐书,你去找他。”
“那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想来回家过年不成问题。可是,心下却不知怎么有点难舍。
一会儿,高翔把写好的信连同一块玉佩交给我。“这玉是信物,你拿着。如果日后有难处,可以拿它到我家各地的铺子去支银子。姐姐别的没有,这个却是不缺的。你不要客气!不过,我干爹很固执,你不要和他拗。有机会的话,代我劝劝他。”
“还有一事?”
“你说。”
“替我缠着徐管事,省得他拿刀来砍我这个负心汉。”
偷偷摸摸从后门走出去,因为被发现的话想砍我的不只徐遇。
“站住!你小子给我站住。”
“谁在叫本公子?”哦,原来是被我坏了好事的胡某人。难为你在这里蹲守了这么久。
“给我上。”姓胡一挥手。
哼,真当我好欺吗。天哥是省内蝉联四届的散打冠军,我从会走路就跟在他身后劈腿,出拳。卓擎苍,苏篱那种武林高手我没办法,难道还要受你们这些小混混的气。
......
利落的收腿,拿回放于旁边的包袱,拍拍上面的土。里头可有二百两银票和高翔给的提款玉配呢。
走过上次的酒楼,那个势利的酒保冲我直点头哈腰。看来,高老庄在本地确实是吼一吼,街上就要抖三抖那种地位。然后就看到徐遇和一个蓝衫书生从里面出来,敢情是拉死党借酒消愁来了。不好吧,大白天的。缩到柱子后面,省得被人借酒装疯揪去打。
“徐兄,你的好意小弟心领了,赴考的路费我还是有的。高小姐和李公子,恐怕是你误会了。这些年,我冷眼旁观,她对你……”
“你不用安慰我。安心去考取功名吧,愚兄等着你衣锦还乡的那一天。你,不是池中之物,终有一天会高飞云霄的。”倒是我小看徐遇了,能入高翔的眼当不是俗品。这个书生要去赶考,我何不与他同行,也省了沿路走,沿路问。
我在前方的茶亭等到快睡着,才看到那个书生背着双肩背的木制行李架悠悠走来。以前有人特别急,都会被骂:“你赶考啊!”怎么这个人不急不徐的。从棚子里跳出来,站定在他面前,“兄台,在下也是往开封去的,结伴同行如何?”
“你也是赴试的学子?”宁以诚奇怪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拦路者。
“在下是去寻亲,刚才的提议兄台可接受?”
点点头,“在下宁以诚,公子如何称呼?”
“李亦然。”
愕然瞪大眼,“你就是……”
“没错,我就是高翔的义弟。你是徐遇的朋友吧,这一路可能要麻烦你了。”
原来如此,宁以诚欣慰地一笑,当先往大路走去。
几天的相处,我发现宁以诚话很少,但特别会照顾人。他总是把一应杂事打点得清清楚楚,一点不用操心。宁以诚呢,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也没有开口盘问。我走路很蜗牛,拖慢了他的行程,他也不恼,放慢速度耐心的一起走。但是我提议雇马车,他却一口回绝。说是平日埋首书斋,今日才得纵游。其时,离考试还有两月余,于是我们二人一路闲游,慢慢往汴京进发。每到一处景致,宁以诚都要停下来细细观赏,比我这个有幸到古代一游的还要有热情。
“李兄,你起来了吗?”
“等一等。”我把胸口的白布重新缠好,穿妥衣服才去开门。我一向是“九三学社”的(上午睡到九点,下午睡到三点),每日都是宁以诚来唤我起床。久了,彼此也习惯了。
收拾停当,到楼下用饭。宁以诚口味清淡,我荤素不忌,一时之间倒也好调和。走到楼下,基本已经没什么人了,毕竟已经错过了早饭的正常时刻。倒是雅座里有不少文人在吟诗作对。他们看到我们下楼,便招手相邀。“宁兄,李兄,快过来坐。”
直到昨日遇上这些文人,亦然才知道原来宁书生在文坛还是有一定地位的。这也不枉他每天挑灯夜读,三更灯火五更鸡了。不过他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而已。
“宁兄,李兄还是如此用功啊。”一个穿黄色儒衫的书生笑言。
“临阵磨枪而已,谭兄笑话了。”
我招来伙计,点好菜端到旁边的桌上开动。我可没心思饿着肚子应付这些吃饱喝足的家伙。耳听得那群人又在考宁以诚的对子。对这个,我只知道要讲平仄,压韵,以及入门的“天对地、雨对风、山花对海树大陆对长空”,自然插不上话。眼见宁以诚见招拆招,应付得滴水不漏,心头也不免佩服。
吃下一碗东西,晃到书生群里。正在谈论无情对,昨日宁书生给亦然讲过,所谓无情对便是要对得无情讲究的是一字对一字,上下联字字相对,却要全不相干。听不懂,以前以为很好玩的,想不到有这么多讲究。
“我也有一个对子,出给诸位公子对,不过不是无情对。”实在心痒的很,脱口而出。
“李公子请出上联。”一个姓吴的书生语带轻视的说。亦然在他们眼里,无知的很,只是因为她跟着宁以诚才没被轰出这种场所。
“桃花太红李太白。”这个对子是亦然在一个网站上看到的,听说是绝对。拈出来考考他们,省得这群人自以为李杜再世了。
一群人全陷入冥思苦想中,亦然拖过宁以诚出去逛街,顺手帮他拿了些吃的。
“桃花太红李太白,桃李,太白,难!”
“宁书生,走快点,嘀咕什么呢。”我在前面快乐的采购,缺人帮拿东西。
“来了,你等等。那个下联是什么?”快步赶上来,主动接过那些大包小包。宁书生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当年十岁就丧父的他,为了供养哭瞎眼的寡母,不求别人的施舍怜悯,以瘦弱的身躯去做工换取母子俩的温饱。长年下来,也是一副好身板。而他的母亲,在一年前去世了,所以他才准备参加今科的考试。这些是行前向高翔打听到的,若不是能肯定他的为人,也不会贸然与他结伴。在宁以诚看来,照顾徐遇的小舅子也是分内之事。因为这些年徐遇一直在暗地里帮他,甚至连他母亲的丧事也是高家帮忙料理的。
“那个啊,芙蓉如面柳如眉。”
“桃花对芙蓉,李对柳,字字工整。可是柳如眉是谁?”
糟糕,柳如眉是明时秦淮河畔的名妓,要怎么说?看看一脸求教的宁以诚,估计他不清楚青楼的事,于是信口说是名妓。果然,那人打住话头,不再问了。
兴奋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原来是卖艺的。开头无非是那些“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套话,然后两个人对打,挺没劲的,转身要出去。宁以诚却很执拗的拉住我,要继续看。拨开他的手,看就看,反正我又没提那么多。
卖艺老人变法术似的一挥刀,就看到鲜血汩汩流下,人群爆发出阵阵掌声。很简单的化学反应,初中时就学过。不过,在宋朝这可是很不得了的。宁以诚掏出不少银钱撒进收钱的盘子里。我也放了碎银子进去,人家是讨生活的嘛。
回到客栈,那几个书生马上围过来。“诸位都对出来了?”
谭书生抬抬手,“我等都没有对出来,还请李公子说出下联。”
微微一笑,“这个是绝对,晚生也不知道。原本就是请教各位的呀。”
众书生作鸟兽散,我自回房中清点买回来的战利品。只是匆匆过客,还是低调点好。
“笃、笃、笃”
“请进!”
“李兄,你怎么买那么多女人的东西?”看到散在桌上的东西,宁书生不解的问。
“送人。”
“我听说离此三十里的扁竹山风景很是迷人,我们去瞧瞧。”兴奋的提议。
“好啊,把房退了再去,到时直接上路。”受够那些自命清高的书生了,竟敢认为本姑娘有铜臭味,一副不屑与‘阿堵物’打交道的样子,还不是一样要用钱。
打包好行囊,来到扁竹山脚下。确实是个好地方啊,如果没有那一群拿刀比着脖子的强盗会更好。“走快点,不然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你听谁说这里风景好的?”小声问旁边的书呆子。
“店小二。”这么说是住了黑店了,看来只有让高翔来赎人了。我们身上的财物已被洗劫一空,真心痛。人家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听说一两银子就相当与一千元人民币呢。被押上了山顶,推到强盗头子面前。
“会做什么?”强盗头子不耐的问,不小心又想起了某人。
宁以诚扭头不语,挨了一鞭子。强盗头子又看向我。
“我只会算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哈哈,老子这里就缺个会算帐的。好,你就留下来做文书。至于这个小子嘛,”
“我们是一路的。”这点义气我还是有的。
“那好,你开导开导这小子。老四,带他们去房间。把人给我看好了。”
我们俩被分到一个房间,幸好不是去睡大通铺。晚上怎么办呢?有了,我找根绳子拉在两张床中间,再把一床被子搭在上头,隔开两个空间。弄好后,我拍拍手,蛮像《一夜风流》的情节。
“你干什么?”
“我是女的,这样方便点。”不管那个目瞪口呆的家伙,我端上盆子出去洗脸,顺便观察地势。这扁竹山三面凌空,只有一条下山的路。一个人偷跑还有点指望,再带上个比一般书生强壮一点的宁以诚就有点麻烦了。不过,祸应该是我惹的。大概是在这里旅游的过于兴奋了,连财不露白的常识都忘了。
“宁兄,我们现在连人身自由都没有。可不可以请你暂时收起读书人的傲气,合作一点?我真的好想回家。”我知道这有点难为人家,毕竟孔已己怎么都不肯脱下长衫。说到傲气,谁能比得过中国文人。
宁以诚定定的看着我,随后轻轻点头。
这群强盗的帐对我来说简直是小case,大不了就是某日抢到什么,谁谁又分了多少,多少留公,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宁以诚被分配去挑水,这个倒难不住他。可是我们要怎么逃走呢?
有一天,他担水回来,从怀中掏出一截布,示意我过去看。我凑拢去,居然是地形图。“怎么弄到的?宁兄。”
“我这几日担水时就在观察,然后凭记忆画下来。刚才是对照了一下,没错。”他边说边用衣袖擦汗。
“来,辛苦了。您喝水!”我谄媚的递上茶水。自由在望啊!
他伸手接过,“咕咕”灌了下去。
“那现在就差一个他们比较松懈的时机了。”
“耐心点。我们不会永远困在这里的。”他喝完水,很有信心的说。 又过了七天,有一队商家途经此处,遭到洗劫。山寨收获丰厚,强盗头子很高兴。我和宁以诚达成共识。就趁他们庆功宴后,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开溜。那天晚上,实在是标准的水浒吃法,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我拍拍旁边吃的很少,喝的更少的宁以诚,“你怎么变斯文了?”不吃饱要怎么跑。
他一卸肩膀,躲过我的手。“要是我们都喝醉了怎么办?”这小子现在也跟我保持一定距离。
“没有人怀疑我们,你不要先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三岁的时候,老爸就用筷子蘸酒喂了,实在不用担心。
半夜的时候,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我也装醉让宁以诚扶了回去。那个强盗头子还很高兴的说:“小子,有前途。以前抓到的那些读书人,不是吓得脚软,就说什么身家清白,不敢为之。老子二话不说,就送他们去见了阎罗王。还是你最爽快,好好干,过段时间,老子提拔你。”
回到房里,我洗把冷水脸。和宁以诚拿上收拾好的东西从小路往山下走。除了银子,其他东西都要回来了。那块玉配我贴身收着倒没被拿走。
走到半路,听到一些打斗声,转过头去看,山上红光冲天。想来是有人寻仇,或是官府剿灭,幸好溜得快。脚下加快速度,很快跑到山脚。
扁竹山
“庄主,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不见亦然小姐。”
楚烈揪过在地上发抖的强盗头子,“说,你们抓的那个姑娘呢?”
“没有,没有姑娘啊。啊!小的真的没骗您,只有两个书生而已。”看到来人的脸更加发黑,强盗头子心头直埋怨:那个姓李的小子那么镇定,原来是有大来头的。还有那个姓宁的,敢情是个娘们啊,老子这次栽在他们身上了。
“楚烈,去查清那个书生的底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