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给我往死里打!”
男人冷绝的话时不时响起,雨点般落在我身上的鞭笞因他的话而抽打得更重。
“——云蔚是我的!你以为是凭你这种低贱的下人也可以妄想的吗?——”
“他的笑是我的!他的吻我的!他的所有都是我的——!”
啊!我被鞭打得皮开肉绽,我看见了我露出来的惨白骨头。
痛,痛得我全身抽搐。
“打!打!打!把这个玷污了云蔚的人打死!”
男人已然失去了冷静,他就像一只发了狂的猛兽,失去心智,只想发泄。
我到底承受了几鞭我不知道,最后,我开始不断地吐血,不停地吐着——
抽打我的鞭子因用力过猛而断裂后,鞭笞才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我醒来后,看到自己趴在岸边,河流就在我身边潺潺流淌。
我想移动一下身体,身体却沉重异常。
我索性就这么趴着,待身体好过一些后,再想办法。
看到这种情况,我不难猜测出,那个男人一定是以为我死了,所以派人把我丢到水里喂鱼吧。
——可、我不仅没死,更没被鱼啃食,还被水冲上了岸边。
那个男人不知道,我的命很硬,比铁还硬,还百折不挠呢。
天色已然暗下,我知道已经是夜晚了。
——我这么久没有到连云阁里去,云一定很紧张吧?
我每次有什么事担误了去连云阁的时间,他都会着急的在连云阁的庭院里踱步。
见到我出现后,他才安下心来。
……不对——现在,他应该不知道我被丢到这里来了……
因为那个男人来了,他来了,就完全把云独占。
——离一个月还有十多天,那个男人怎么来了呢?
他是以皇上的身份,还是贵客的身份?
应该是贵客的身份——要是皇帝的身份,青崖山庄的人不会不知道……我也不会不知道……
而且这次,他是突然来的,没有任何预警的来了……
云,我们的事情被发现了,我被丢到这里来了——你知道吗?
——我想见你——我不想跟你分开——我想见你——
我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你——就算死了,变成鬼我也会去找你——
我一定会再见到你——一定会……
我抓住眼前的杂草、石头、树藤,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前挪。
当身子不再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时,炙灼的疼痛把我覆盖。
我咬紧牙,撑住,紧紧抓住眼前的一切,前进。
我被一阵吱吱声吵得再也闭不上眼,我张开眼一看,一群耗子正在啃食我的身体——
我惊骇地挣动了下,耗子立刻一哄而散。
我喘着粗气,想坐起来,却无能为力。
身体好痛——是原先的伤痛——还是被耗子咬伤后的痛?
——或是,两者都在痛?
我分不出了,总之,我的身体痛到令我都麻痹掉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我无意找到的一间烂房子。
当时,竭尽全力的我爬到这间破房子里时,就昏了过去——现在,天还是黑的。
我昏迷了不久,还是我昏迷了整整一天?
清黄的月辉由空却的屋顶投射下来,那清清柔柔的月光让我心中一酸。
——曾经的数夜,我就靠在云的胸膛,望着悬挂在夜空中的月。
我仰躺着,就这样睁着眼睛望着黑夜里那孤寂的月亮——一动不动。
月亮已经落下,天空是墨汁在水里化开的淡黑——
此时,天地是宁静的,天地间的万物屏息着——等待阳光把夜的浑浊劈开的那一刻。
我也在等待——等待我命运的曙光。
我无声息地靠在烂泥墙上,盯着即将破晓的天空,期待清晨的第一缕,希望的阳光。
是我的祈祷发出效用了吗?
我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我把目光移到这间破房子的入口——期待——
“你们看,那里有间破房子!——哇,赶了一夜的路,现在说什么也要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不止一个人呢……我听着零乱的脚步声,与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心安了不少。
有人了——我很快就会被救了。
苍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这间房子——我的心越跳越快——
他们要进来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
——进来了——
头一个进入的人兴许是意外这间破房子怎么会有人吧?
——他的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不对——那是惊骇的目光——
“鬼呀——!”这个人惊吼着转身就逃。
什么?什么?!我挣扎着,趴着,向他们爬行而去——我站不起来。
“啊——”又是一个人的惊叫。
“鬼、鬼、鬼呀!”一连串的惊叫之后,出现在房子面前的人飞也似的跑掉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缓慢地向门外爬去,可是,我最终爬出门外时,房子外一个人也没有了。
只有零乱的杂草向我倾诉方才确实有一帮人来过。
到底怎么了?我苦思不解,最后,一个想法让我抬起颤巍巍的手抚上我的脸。
——坑坑洼洼的触感,移下手时,还沾染着血迹……
我一阵恐慌,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攀附身旁的门柱站起来。
我趔趔趄趄地冲出房外,走几步倒一下,站起,再走,再倒——
不痛——我已经痛到完全没有痛觉了。
总算——我看到了雨水积聚的水洼,我冲上去,迎面倒在水洼旁。
我撑起虚弱的身子,把头发捋到一旁,让我的脸完全没有遮掩。
我忐忑不安地把脸伸到水洼上——我看了——
印在水中的我的倒影——
——“啊!”我惊叫,下意识地把平静的水面打散。
不是……不是……那不是我……不是!
我回忆着方才在水中见到的倒影,那只有鬼才有的脸孔。
啊——那不是我——不是啊!
我拼命摇晃我的头,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方才的画面抛开——
可是,就像是逼我面对现实一样,我看到了我的手——
原本只是布满鞭伤的手臂像是被什么啃到了一样,皮肉都快不见了!
血肉模糊——
我突地忆起昨天夜里的那群耗子——
“啊——”我再也忍不住对天恸哭,“老天爷,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为什么——”
“啊——我不要——不要!这不是我——不是!”
我哭着喊着,可是,都改变不了事实。
我变成鬼了,我变成鬼了——变成人人惊惧的鬼!
我就坐在一面顷长的围墙根下。
一股寒风吹袭来后,我缩紧身子,意图把身体埋入用无数条破布拼成的衣服里。
我透过挡在我面前的发丝窥看每一个在我面前走过的人。
我就维持着这种姿势,一坐就是两天。
我不敢离开,我怕错过了机会——我清楚的知道,每次机会都是那么的难求。
——因为陈管家他,很少出来的——我等的,就是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就算机会渺茫,我也要试一试。
当,一个人的脚步在我面前停下,并掷下几个铜板之后——我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脚。
“老爷,求您行行好,可怜可怜小的吧。小的打小就无父无母,一直流浪。现在,天寒地冻,小的快熬不住了。”
我把脸埋在胸前,用悲惨哭泣的声音说道。
被我抱住脚的人挣动了下,发现自己被我抱得死紧之后,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多给你一些银两可以了吧?”
“不,老爷。”我抬起头,我过长的发已经把我的脸隐瞒,我不担心此人看到我的样子,“小的不要银子,银子很快就会花完的——小的、小的就想要一份安定的工作——”
“工作?”这个人蹙起了眉。
“是的,小的就要一份工作。您让小的做什么都行,小的什么都能干!小的已经流浪怕了——老爷,你就行行好,大发慈悲,给小的一份工作吧——您让小的做什么都行——”我苦苦哀求。
这个人——也就是陈管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后,思忖片刻。
“老爷,小的可以不要工钱,只要您给小的一份安定的活干——小的一定好好干——小的一定会干好的——”
见他犹豫,我打铁趁热,继续苦求。
“好吧。”陈管家终于点头,“我就给你一份活干。”
我喜出望外,不停地给他叩头:“谢谢!谢谢!老爷您真是大好人!”
“不说这些废话了,起来吧。你现在就跟我到里面去吧——记住了,现在开始,你就是青崖山庄的一名奴役了。”
“是、是!”我不停点头,高兴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抬头,凝望着面前顷长的围墙,心里一阵汹涌澎湃。
——云,我回来了,与你分离了大半年后,我终于回来了。
我是来实现我说过的话,就算成了鬼——我也会回来见你。
——仅仅见你。
我现在是青崖山庄的一名杂工,这份工作的意思就是什么样的活我都得干。
重活、脏活、累活——
我住在柴房里。
床是我入住后,才用木板搭起的简易板床。
柴房里可以活动的空间不大,却能够遮风挡雨。
——比我当乞丐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时,要好得多了。
来到青崖山庄后,我得到了几件冬衣——全是下人的服饰。
把我身上那件破烂且肮脏,却陪了我一段时间的衣服换下来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阵茫然。
为了能够见云,我舍弃了自由。
虽然心甘情愿,但对于未来——我是一片空白。
我无力坐在地上,望着斑驳的墙壁,胸口被一堵闷气填塞。
柴房,青崖山庄的一个角落——离连云阁好远……
一个、呆在这边的人连接近那个方向的机会都没有的距离。
——啊,至少——我现在已经跟云呆在同一个地方里了——不是吗?
我这么安慰自己。
斧头用力劈下,一根木头就被劈成两段。
我把它们堆垒到另一旁,与先前劈好的木柴堆放整齐。
再把一根木头放到木桩上,劈开它前,我挥手抹了抹满脸的汗水。
已经入冬了,柴火的需量就多了起来,我的工作也比刚来时重了好多。
我今天光是劈柴就劈了一整天,除了午餐时间停下半个多时辰吃饭休息外,我就没停下过。
手已经被磨出了水泡,腰也直不起来,但,这是我的工作,偷懒停下只会让工作越累越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大斧紧握住之后,我又开始挥斧劈柴。
“阿弄,柴劈好了没有?”听到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张管事。
他的职位比陈管家还低两级,主要做的事情是监管我们这些奴仆——陈管家把我带到这里来后,就把我交给他安顿了。
——阿弄,是我现在的名字,化名。
“还差一点,马上就好了。”我畏缩地回答他。
张管事走近我身边看了看后,对我说:“行了,这些已经够用了,不用再劈了。你现在马上把劈好的柴搬到厨房里去,那里急用。”
厨房——我的心倏地收紧。
“是。”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好了,快去吧。动作快点!”张管事说完后就转身离开了。
“是……”我望着他离开的身影,默立了片刻后才开始把木柴捆成一团一团,预备搬到厨房里去。
当我背着成捆的木柴来到炊火缭绕的厨房外头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里,曾经是我为云准备三餐的地方——每一次的来去,想着的,都是什么样的食物云才会喜欢吃——
这次,我却是干杂活的最低等的奴役,能够进厨房,顶多也是来搬搬东西,干些重活——譬如现在……
“哎,你还发什么愣,快进来,急着用柴呢!”有一个奴役装扮的人一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后,便冲我喊道。
“好,是、是。”我唯唯喏喏地应着,没敢抬头。
“快把柴般进来!”这个人继续催。
“是。”我没敢再耽搁,把背上的成捆的木柴往前挪了挪后,加快了脚步。
现在临近晚餐时间,正是厨房里人最多,最忙碌的时候。
在这时,在厨房干活的人也是最集中的——所以,我也看到了茗苓。
她还是老样子,现正在煲什么东西,时不时揭开锅盖,又蹲下添柴火。
我要堆柴的地方需要路过她所在的地方,当我由她的身边走过时,我的心狂跳着。
我突然从青崖山庄里消失,陈管家是怎么对他们解释的呢?
是当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还是其它?
而他们——茗苓他们接受吗?——我的突然无影踪。
我窥测茗苓的脸色,我由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跟我还在时,一样。
或是,我的消失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云,你也是吗?
我的回来——值得吗?
不,你的态度怎么样无所谓了,我只是想见你——躲在黑暗的角落看看你才回来的。
我已经,没有了站在阳光下的权利,成了只能在黑暗里出现的鬼。
光明——会让我丑陋的面孔无所遁行。
你是神,我是鬼——我们连站在一起,都不可能了。
“……怎么,主子还是不肯吃?”
“唉,别说吃了,我把饭菜端去,他吭都不吭一声——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都不见出来。”
“主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天了?”
“……有十二天了吧——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受得了的。”
“主子以前——在早上时还会出来练练剑。不过,主子现在变得比以前还阴静,是上任主子的侍从被火烧死了之后……”
“哐啦、哐啦!”我稍一失神,手劲一松,垒堆的木柴顿时顷垮。
“喂!你是怎么做事的,都这么忙了你还添乱!”
垮下的木柴砸到不少地方,让不少人怨声载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手足无措地对每一个人哈腰道歉。
“好了好了,别为难人家了,是人都会有错手。”这时,出来一个人圆场,我用眼角一瞄,原来是茗苓。
她一开口后,有怨言不满的人都不再对我叫骂,骂咧咧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谢谢你,姑娘。”我谦微低头地对她道谢。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行这么大的礼的。”茗苓因我的举动而有些受宠若惊。
“柴都散成一团了——”茗苓的视线移到我身边的散乱的木柴上,“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我帮你吧。”
说完,茗苓就蹲了下来,开始把木柴一根根捡起来。
我一见,赶紧拦她:“不,姑娘,这是我自己的活,我来就成了。”
“没事,没事,我帮你也是帮大家伙。这些柴散在过道上,很容易被绊到的。”茗苓避开了我的挡阻。
我听到她这么说,也就不再拦她,跟着一块收拾木柴,再堆放好。
当散在地上的木柴堆得差不多后,我发现茗苓的目光一直停驻在我脸上。
我开始闪躲她的目光。
“哎,为什么你不把头发束起来?你这样子披头散发的,让人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呢?”茗苓不顾我的闪躲,视线一直跟着我的脸转。
看到她一脸好奇,我知道要是不给她一个答案,她会做出些不得了的事情来得出答案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坦率、直爽。
要是她为知道答案当场揭开我用来遮掩面目的发——一定会把这里的人吓得不轻,更有可能被赶出青崖山庄。
——不是因为我、风响,一个在他们眼里已经死了的人又出现了的缘故。
而是,我的脸,在被耗子啃烂后,已经扭曲成会让人惊悚的脸——鬼身上才会有的,鬼的脸孔。
“我……我小的时候家里被大火烧过——我被困在里面……我被救出来以后,已经被烧伤了——特别是我的脸,变得很难看,很丑——大家见了都会害怕——所以我……”
“所以你把头发把脸遮住,不想吓到别人?”茗苓睁着眼睛盯着我。
我见状,把头垂得更低:“是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茗苓停了一下后,才继续说道,“对了,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弄。”会为自己取这个化名,是觉得命运弄人。
“阿弄是吧?我是茗苓,在这里呆了快三年了,可以说是个前辈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吧。兴许我能帮上忙。”
我抬头迅速看了她一眼后,又低下头:“谢谢你。”
只是一眼,茗苓那友好的笑容已经深印在我的脑海——茗苓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呢——没有爱上她的我,真是遗憾啊。
冬天的深夜很冷,没有多少个人是会在这种时候由被窝里出来,并且迎着寒风,去一个不算近的地方。
但我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在这个人人酣睡的时刻,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柴房,依循记忆,前往连云阁。
连云阁不是我这种低微的下人能去的,要是不想想办法,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想见的人。
我不怕被发现,我只怕在没见到云之前被发现——所以我很小心、很谨慎。
——我迎着冷冽的寒风,小心翼翼躲避着不时出现的巡卫,向连云阁的方向逐渐靠近。
当我总算来到连云阁的那道拱门前时,我一阵激动。
无数次,我做梦都能梦到我再来到这个地方,梦到云还在那粉色花瓣纷飞的画面中飞身舞剑的轻逸身影。
在外面漂泊流浪的日子,我曾犹豫过该不该回来,该不该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让在青崖山庄、在连云阁里的日子成为我梦里的一个美好记忆——
可是,有天,我从梦中惊醒——我的脑海中不断的浮现我曾对云说过的一句话:就算变成鬼——我也会回来找你……
——我真的成了鬼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鬼。走在街上,一不小心露出面孔,都会被趋赶的鬼。
成为了鬼的我,失去站在你面前的权利的我,想过死——也死过——可,都活了下来,顽强地。
是不是还没到我死的时机呢?我这么想,我在世上还有什么我没有做完的事——
就这么想着,然后昏迷的我,就做了这个梦,梦到了我对你说过的话。
所以,我回来了,云。
云,你知道吗?死去的人之所以会变成鬼,那是因为心愿尚未完了,死不瞑目。
如果再见你一面是我活在这个世上最后要做的一件事,我将在这之后安心死去。
所以,我要去见你了,云。
残风,最后一次的吹拂——然后消失。
因为熟悉,所以尽管屋子的大门紧闭,我还是马上找到了进入屋子的办法。
——爬窗户。
有一扇窗户,我估计云不会把它关上。
因为那是曾经的我跟他时常相拥在一起,观望夜空的窗口。
云说过,这扇窗户他将永远敞开,只因我无意间说过希望一张开眼睛就能见到星空。
——这扇窗户正对床铺,只要窗户不关上,我一张开眼睛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从我说出这句话的那刻起,云,真的没有把这扇窗户关上过。
而如今,当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来到这扇窗的旁边时,我热泪盈眶。
——没有关上,这么冷的天气,窗户仍旧没有关上。
它像在等待什么一样,敞开着——是等我吗,云?
我抹去眼泪,把所有的感动深埋在心底后,才翻窗爬了进去。
没有寻找,我一进到屋子,就看到了他。
今晚的夜很沉,没有月亮,更没有星星——
漆暗朦胧的夜里,他还是一袭白衣,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在这么黑的夜里,我还能确认他脸色的惨白——是我的错觉吗?
在我的记忆中,仿佛会发光般的纯白衣服此刻竟是那么的黯淡——我感受不到侧身躺在床沿的云任何的生气,就像,已经死去——
我一想到这里,胸口一窒,欲要向他走去,又收住脚步转身把我爬进来的通道,那扇敞开的窗户关紧。
——屋子,更暗了,要不是云身着白衣,我可能要跌跌撞撞一番后,才能走到他面前。
而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在漆黑中,我伸手摸索着云的身体,轻轻地——我怕惊醒他。
冰冷地,他的身体——这时我才去注意,云的屋子根本没有用来升温的火炉,而他,身穿薄薄的单衣,还不盖被子!
我那个心疼呀!
我拧紧眉毛,在心底咒骂他,拉长身子,往床里边摸索。
很快地,我便摸到了想要找的被子,但,我没有把被子往他身上盖——因为,我要找的不是夏天用的被单!
——这顶什么用呀,在这样的大冷天!
紧接着,我因注意到一件事动作一顿、鼻头一酸,眼泪渗透了眼眶——这些,都是我被丢出青崖山庄前,屋里摆放的东西,没有改变——一样也没有。
我赶紧起身,用手用力捂住嘴——我怕自己哭出声音。
这个笨蛋、这个笨蛋、这个笨蛋!我一边拭泪,一边在心底骂他。
眼泪怎么也擦拭不尽,我索性不管了。
我伸手,往记忆中存放棉被的柜子的方向摸索而去。
可,我再怎么小心也好,我还是踢中了摆放在地上,装饰用的瓷器。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好大的声响!
“谁?!”在黑暗中,云冷喝一声后,坐了起来。
我全身颤抖,心跳加快,用手捂住嘴缓慢地蹲下——我没忘记我身穿与夜相近的深色衣服,现在屋子很黑,只要我不发出声音,云很难发现我的。
“哼!”在黑暗中,我听到云一声冷哼。
我睁大了眼瞪着云在黑暗中模糊的白色身影,看到他正往烛台的方向走去——他想要点灯!
我一惊,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不要点灯!”
我畏惧灯火,更畏惧在光明下云看到我的样子。
我的声音之后,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不断转动,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风响?”云惊颤的声音在漆黑的屋中宁静的响起,听着这个自己许久不用的名字,我泪流满面。
“不要点灯,我不能出现在光明下,我是鬼……”是的,我是鬼,在青崖山庄的人心中,我是已死之人,我会出现——就只是鬼。
青崖山庄里的一场突然大火已经把风响吞噬,焚烧成灰,一缕尘埃都不剩。
——这是我不久前由别人嘴里听到的。
发生火灾的地方正是我半年前住过的地方,我去看过,哪里已经被夷为平地,只有周围炭黑的墙壁诉说着它们曾经被熊熊大火灼烧过。
“当时火是突然烧起来的,火势很猛,根本还不及救人。等到火势终于被熄灭时,呆在里面逃不出来的人已经被烧成灰烬……”
当我听到别人这么说完后,我已经明了,这是那个男人的手段。
——以为我死了,把我丢弃到河流里之后——才稍稍冷静的他知道如果不给云一个可以让他死心的答复,云一定还会心存眷恋。
所以,他用了这个方法——制造我被大火烧死的假象。
所以,我用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云的面前。
“我是鬼,光明会让我魂飞魄散——”是的,只要我鬼般的脸孔出现在你面前——你惊骇,然后,跟其他人一样逃开的样子会让我生不如死。
“我是鬼,由黑暗的地狱而来,只求见你一面……”然后离开,彻底离开。
我没有说完,云已经听辨我的声音,冲上来抱住了我。
感受他紧窒的怀抱,我的泪流得更凶。
我垂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不让它们不受控制反抱住他。
“……我是鬼……”我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漠。
“我管你是什么!”他吼着,“我只要你回来!”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就是算变成了鬼……”他的声音倏地变得哽咽,“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可是,你却让我等了这么久……”
虽然黑暗让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哭了——从来,那么坚强的他为了我,哭了。不管受了多么痛的苦,都不曾流过一滴泪的他啊……
我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他:“……对不起……我也好想回来……好想见你……可是……”
我是鬼……人人惊恐的鬼……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的手不停地抚摸我的身体,确认着我的存在。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的刹那,我挡住了他:“不要……”
“为什么?”他疑惑。
“让我碰你,风响,让我确定你的存在,让我知道你真的回来了……”
他叹息般喃念道。
我胸口顿感酸涩:我也想啊,可是,我不想让你感触到我扭曲的伤痕。
“云……”我把声音放柔,一边解开衣服,一边在黑暗中找寻他的手,然后,把它放在我已经裸露的胸膛。
“我只能在黑夜里出现,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好吗?让我们用身体——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我是被你所爱的。
“风响……”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往昔,情事开始前。
“来。”我环住他的肩,掂起脚尖,头一次主动吻上他,“要我。”
我很想效仿他以前吻我时的那样吻他,可是,我的唇接触到他的唇瓣的那一刻,我没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风响……”他沉吟一声后,用力摁住我,急遽地吻上我。
他没有一丝怜惜地用舌撬开我的唇,然后席卷我口中的一切——他连我的呼吸也要夺走,不留一缕空隙,野蛮强烈地齿咬吸吮着。
我被他疯狂的举动吃痛地皱紧了眉——
“这是给你的惩罚,居然不说一声就离开我……就算是意外,也不可原谅……”片刻停顿中,他气息浑浊地说道。
“对不……唔!”我的话还未说完,他又再次侵袭我的口腔,比上次还狂野……
“……你让我尝到了失去挚爱的绝望……你让我懂得了等待的苦涩……”
“风响,这些,都是你给的……是你让我如此……你要受到惩罚……”
“……我会用一切办法束缚你……就算你是鬼……我也要留下你……”
“这是我的惩罚——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离开——更不能转生——你成为孤魂野鬼也罢——我只要你永远呆在我身边——”
“风响,接受我的惩罚吧。”
我身上的衣服在我的配合,与他的野蛮下,很快地,便被他扯下。
他的举行如同他说过的话——惩罚我。
所以,没有怜惜,没有温情,他用手钳制我所有行动,用牙啃咬着我的身体。
好疼!我咬住下唇,不让声音逸出。
就像是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一切,他找来一团布,塞到我的嘴巴里。
“除了我,即便是你自己也不能弄伤自己!”他的声音急遽且浑厚,我听得出来,他已经在欲望失控的边缘。
一想到是我让他如此的,被他弄出的伤痛变得不再重要。
我想要他,疯狂地想要他。
这个想法刚刚萌芽,就飞速成长,顷刻间就主宰了我的意识。
等到我稍稍能控制思想时,我发觉自己的脚已然环上他纤细坚韧的腰。
“唔!”被封住嘴的我闷哼。
不仅因为发觉自己这么的不顾廉耻,更因为,云所有行动迁移到了我的下身。
当云有些冰冷的手覆上我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时,我倒抽一口气。
这个敏感且脆弱的部位被云下重力的揉搓着,我痛到冷汗直冒。
我潜意识地用手去阻挡,却被他压在身旁。
“是不是很痛?”云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的低沉、充满磁性,令我不由自主地全身一凛。
——除了痛,还有渐渐涌至的快感。但,这些我都不能回答,我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自由。
况且,就算嘴没有被封住,我怀疑自己在这种痛与快感交杂的感受强烈刺激下,我是否还能说话。
“可是,这些痛,不及我听到你被大火带走时的痛的九牛一毛。”
“唔!”他的声音一落,握住我的分身的手突地用力一掐,痛得我热泪滚滚倾泄。
我已经半勃的分身被他这么一掐,软了下去,而他,好像已经玩够,遗弃了它。
“风响……”云原本沉黯的声音倏地变得柔和,让早受过此苦的我反射性地全身打颤。
我不受控制地退缩,却被他狠狠固定在原处。
“风响,不走了好吗?”他的声音轻柔,灼热的气息就停留在我的耳间。
“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云的声音充满威胁,吓得我只能拼命点头。
“呵!”他轻呵一声,咬上我的耳垂,啮磨吮咬,把它玩弄得火燎般的热辣。
“记得哦,你答应了的……”他环着我腰的手顺着我的背脊下滑,最后没入股缝,来到我身后的穴口。
我以为他会把手指探入,他却只是辗转留连。
这个生涩的部位被他狎玩得渐渐发烫,我有些受不了了,开始粗喘,渴求他能进入我那滚烫酥麻的身体内部。
但,好像是与我作对,他都只是轻尝、细品,折磨我快要崩溃的身体,只想引泄我的身体般,慢条斯理地,只是在门外闲狂。
“唔……”我再难忍耐地用腿紧紧夹住他的腰,用不知道何时又勃起的分身磨蹭着他平滑的下腹。
“想不想要?”他的声音在我耳边炙烤一般的响起。
“唔!”我连连点头。
他取出了我塞在我口中的布团,说道:“风响,发誓,你再也不能离开我。”
遗留的最后一缕意识让我犹豫——
“啊!”我被他狠狠地压到冰冷的墙壁上。
还没等我缓过气来,他已经用力掰开我的臀瓣,没有任何润滑,极力挤进他的火热欲望。
“……”我痛到失声,全身受不住地不断痉挛。
“风响,对天起誓,你永远不能离开我!”他的愤吼声在夜中,分外震撼人心。
“啊……”我打开颤抖的唇,却是痛苦的呻吟。
我听过近墨者黑——所以被那个强霸的男人禁锢住很长一段时间的云会变成这么强硬,也是可以理解的?
“风响,为什么你不说,难道你还想要离开,你还要消失?”他的声音充满痛苦,我的心因而被酸楚塞满。
对不起,云,我不能答应你——我必须得离开,在天明后,在今夜后——我将永远离开。
我宁可带着你的恨离开,也不要你看到我恶鬼一般的脸——
虽然你恨,但你记忆中的我至少是个人啊。
“好——”黑暗中,他冷笑,“你不回答是吧?你不答应是吧?那我就用我的方法让你不能离开!”
“啊?!”他一说完,没有丝毫怜惜,猛然把他的硕大分身整个冲入我狭窄的身体。
猛烈的剧痛让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有些麻木地感觉到,我被他疯狂的进入动作撕裂的身体,流出了炽热的血液。
没有停下,没有怜爱,没有温柔——他用自己的牙齿咬上我的肩膀,把他咬上的地方咬出血痕之后,他抽插着埋在我身体里的欲望。
好痛!真的好痛!快死掉了,真的快成为真正的鬼了!
“云……”把肠子都快戳烂掉的猛烈律动让我反胃,我呻吟般地唤他。
“痛……”
“那你——发誓,永远不再离开我——”
“……”我闭上了眼。
“风响!”他低吼,有些气急败坏。
“好,你好!你不答应是吗?那你就接受我吧,接受我内心那可以焚毁所有的痛楚!”
他抽离了我的身体,并撤离了固定住我身体的手。
“唔!”我从墙上重重地倒在冷冷的地板上,裂开的下身因撞击而刺痛着我的神经。
他方才的话让我对接下来的事情怕到全身发怵,但,我却没有想要逃开的意愿——因为,这是最后一夜。
云要恨也罢,想要做什么也罢,都随他了。
风离开的心意坚决。